王大苟扯着嗓子朝台下喊了一声。
掌声还在持续，几千号人的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右晃，全都在找那个最显眼的大块头。
“俺……俺在这！”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人群最后面传了过来。
所有人循声回头。
只见江石头从人堆的边缘挤了出来，浑身上下直冒热气，光头上的汗珠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西装。
但那套西装一看就不是他的尺码。
上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蓝色的格子衬衫下摆。裤腿更是只到脚踝上面三寸，配上脚底下那双锃亮的新皮鞋，活象个刚从武校毕业的相扑选手。
他那两条骼膊粗得跟普通人大腿似的，把西装袖子撑得鼓鼓囊囊，扣子在胸口处绷得快要蹦飞了。
“石头！上去啊！老太爷叫你呢！”
旁边的江有福一看他还杵在原地，急得一把推了他后背一下。
“傻小子！还愣着干啥！老太爷叫你上去认祖归宗呢！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快去！”
江石头被这一推，脑子里仅剩的那根弦彻底绷断了。
他大脚丫子一迈，撒开腿就往高台上跑。
那两条腿迈得又大又快，脚底下的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啪”直响，跟打鼓一样，带起一阵小旋风。
周围的村民赶紧往两边闪。
“让开让开！别挡道！”
“妈呀！这牛冲过来了！”
江石头气喘吁吁地冲上了高台前那段汉白玉台阶。
但问题来了。
他今天穿的这双皮鞋，是王大苟帮他在网上买的。打折的，鞋底跟镜面似的光滑，平时走路都打出溜，更别说跑了。
台阶上的汉白玉又是刚打磨过的，滑得跟冰面差不多。
江石头两脚踩上去的那一瞬间，就感觉不对劲了。
“哎哎哎——刹不住了！”
他大叫一声，两只脚在光滑的玉石面上疯狂打滑。
两百多斤的身子因为惯性根本停不下来，他本能地往下一蹲，双膝直接跪在了地面上。
“嗞——”
新裤子的膝盖处跟汉白玉地面产生了剧烈的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江石头整个人就这么跪着，借着那股子冲劲儿，在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地面上，一路滑行了出去。
两米。
三米。
足足滑了三米多！
最后“砰”的一声闷响。
他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老太爷面前那张供着香烛的红木香案跟前。
分毫不差。
江石头自己也懵了一下。
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给祖宗磕头。
他也不管自己是怎么到的，直接低下大光头，在香案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老太爷！石头给列祖列宗磕头了！”
声音瓮声瓮气，却透着发自肺腑的虔诚和激动。
这一整套“滑跪叩首”的操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嘴巴都张成了O型，眼珠子瞪得溜圆。
紧接着。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
然后就象打开了水闸，哄堂大笑爆发了。
“哈哈哈哈哈！这小子是故意的还是打出溜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看见跪着滑过去磕头的！”
“石头这一跪，比谁磕的都诚心！老祖宗不收他收谁！”
广场上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外围板凳上，苏天豪也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这小子，是个干将啊！”
旁边的钱总笑得瓜子都从鼻孔里喷了出来，一边咳嗽一边擦眼泪。
“苏董苏董……这个村子的人，一个比一个逗……”
高台上。
老太爷江万山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一脸憨笑的江石头，非但没有半点生气，反而乐得胡子尖都翘了起来。
“好！好后生！有把子力气！”
老太爷拿铜烟枪的那只手在江石头的光头上拍了一下，声音洪亮。
“老祖宗就喜欢你这么实诚的！”
说完，他转过身，走到供桌前。
拿起那支纯金毛笔，蘸了蘸特制的朱砂墨。
在族谱第一页，最内核的位置上。
老太爷一笔一划，郑重其事，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