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宴的热闹劲儿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几百张桌子旁,酒瓶子倒了一地,啃剩下的骨头堆成了小山。
人群这才带着满身的酒气和肉香,三三两两地散去。
江辰喝得恰到好处,不算醉,但浑身都暖烘烘的。
他晃晃悠悠地走回后山给自己留的那套大平层。
推开门,一股不同于外面喧嚣的暖意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没关,亮着柔和的黄色光晕。
一阵细微而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从窗台的方向传来。
江辰换下鞋子走过去,看见一台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老式蝴蝶牌缝纴机摆在窗边。
苏青就坐在那台缝纴机前。
她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脚下踩着踏板,两只手熟练地推着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在机针下快速穿行。
她似乎很专注,连江辰进门都没发觉。
江辰的脚步放得很轻。
他绕到苏青身后,看见旁边的竹框里,已经叠着厚厚一摞织好的围巾。
红的、灰的、黑的,五颜六色,叠得整整齐齐,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二十多条。
江辰看着苏青的侧脸。
大概是太累了,她的眼皮象是挂了秤砣,一个劲地往下掉。
踩缝纴机的脚也慢了下来。
脑袋一点,一点,象是在啄米的小鸡。
最后,缝纴机“咔哒”一声停了。
苏青的脑袋一歪,直接趴在了冰凉的缝纴机台面上,睡着了。
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江辰心里某个地方,一下子就软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拿了一件厚实的外套,走回来,小心翼翼地披在苏青的身上。
外套的温度惊动了苏青。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见是江辰,脸上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
“你回来啦?”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杀猪菜好吃吗?大家伙都喝高兴了吧?”
江辰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拉起了她放在缝纴机上的手。
入手冰凉。
借着灯光,他看见苏青白嫩的手指上,有好几个被针扎出来的细小红点。
有的甚至已经结了浅浅的血痂。
江辰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干嘛呢?”
“村里老人这么多,你要送围巾,去商场买几百条现成的不就行了,费这个劲干啥?”
苏青抽回手,把缝纴机上最后那条围巾的线头小心翼翼地收好,打了个结。
她拿起那条鲜红的围巾,放在手心,轻轻抚摸着。
“那不一样。”
苏青的声音很轻。
“我白天看见了,村里好多爷爷奶奶,手脚都生了冻疮,一个个又红又肿的。”
“买的围巾是好看,但哪有自己亲手织的暖和。”
她把最后一条围巾也仔细叠好,放进竹框里。
“明天不就是冬至了嘛,我想着,赶在天亮前把这些都织完,让村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都能戴上新围巾过节。”
江辰看着眼前的苏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曾经连瓶盖都拧不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这个曾经开着粉色大G在村里横冲直撞的娇娇女。
现在,却为了村里一群素不相识的老人,熬着夜,踩着老式的缝纴机,一针一线地缝制着这些算不上精致的围巾。
江辰什么话也没说。
他弯下腰,在苏青惊讶的轻呼声中,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
苏青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脸颊有些发烫。
“你干嘛呀……”
“围巾织完了,现在该睡觉了。”
江辰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卧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明天,我亲自陪你去给他们发围巾。”
苏青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轻轻“恩”了一声。
客厅里,那台老旧的缝纴机旁,满满一筐围巾,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暖的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