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爷的名声就是被这些藩王败坏的!”
朱雄英气愤道:“皇爷爷怎么也不管,等我当了皇帝,一定不会纵容这些藩王胡作非为。”
朱旺吃了一口面,悠悠说道:“殿下,你想的太简单了,这些藩王再不好,那也是儿子,打也打过,骂也骂过,罚也罚过,当爹的还能真把儿子给砍了啊。”
“为人父母的,谁不护犊子啊!”
“殿下,天下百官,万千百姓都是臣子,唯独诸王是他骨血亲子,历朝历代,哪个帝王能真的狠心,把自己亲生儿子拉出去砍头,废死?”
“真要铁面无私,杀子正法,天下人反倒要骂皇帝绝情寡义,冷血无情。”
朱旺轻轻摇头,继续道:“而且这种宗室跋扈,藩王不法的事,历朝历代,全是一个鸟样……”
“你看两汉,西汉诸侯王骄奢淫逸,擅杀官吏、割据一方,最后逼出七国之乱,东汉宗室奢靡无度,鱼肉州县……”
“再看盛唐,大唐宗室亲王横行京畿,仗着皇族身份贪赃枉法,欺压百姓,朝野屡禁不止……”
“大宋更甚,赵家宗室常年优待供养,无功受禄,奢靡享乐,犯法从轻发落,地方官府根本不敢管。”
“不管哪朝哪代,只要是龙子龙孙,天生就比普通人高一等,勋贵犯法可诛,官员犯法可办,唯独宗室亲王,皇帝永远手下留情,层层包庇。”
“历代帝王,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私下遮掩,史书美化,把藩王的脏事烂事全部捂住,绝不外传。”
说到这里,朱旺抬眼看向满脸郁结的朱雄英,缓缓道:“诸多藩王的不法恶行,杀人,施暴,害民,越权的混账事,你皇爷爷一件不瞒,一件不护,全部白纸黑字,堂堂正正记在《御制纪非录》,录入《皇明祖训》,警示后世子孙。”
“对自己儿子干的那些不法事,不遮掩,不包庇,不美化,单论这点,老爷子比历朝历代所有帝王,都坦荡,公正太多了。”
“他不杀儿子,是为人父的慈爱,但他记录罪证,公示过错,是为君者的公心。”
“奈何,亲情二字,终究是天下最难断的法度。”
朱雄英沉默无言,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说道:“为君者,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天下百姓为重,难道要为几个不成器的孩子毁了大明的根基,皇爷爷错了……”
朱旺听后,随口问道:“换句话说,殿下以后当了皇帝,如果允熥在封地胡作非为,你会不会砍了他?”
朱雄英顿时愣住了,支支吾吾的说道:“孤下不去那个手,毕竟是孤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
朱旺笑着说道:“看吧,事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然可以义正严辞的批判,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另当别论了。”
“人都有私心,都说皇帝是圣人,可圣人也有私心啊。”
自己家的孩子把人家打了,理所应当,可要是自己家的孩子被打了,那就不依不饶。
“殿下,你自幼生于皇家,生来便是金尊玉贵,锦衣玉食,从未尝过人间极致的苦,自然看不懂老爷子这份执念……”
朱旺悠悠说道:“老爷子出身赤贫,当年元末灾荒,瘟疫横行,短短一年之间,天灾,兵祸,饥荒叠在一起,他的父母亲人一家至亲,短短数月全部死绝……”
“短短几日,家破人亡,亲人死得干干净净,连一口棺材,一寸埋骨之地都没有。”
“小小年纪,眼睁睁看着至亲一个个饿死,病死,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尸骨曝野,最后草草掩土,连痛哭都不敢出声。”
“为了活命,他放过牛,当过和尚后四处乞讨流浪,走遍荒山野岭,受尽世间冷暖,世人白眼……”
“一辈子颠沛流离,从小到大,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偌大天下,没有爹娘,没有一处家。”
朱旺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正因为他吃过失去所有亲人的苦,熬过孤家寡人的绝境,所以他这辈子最看重,最放不下的,就是亲情骨肉……”
“他坐了天下,手握生杀大权,能杀尽贪官污吏,能屠尽乱臣贼子,严苛至极,律法如山,犯法必惩,绝不姑息……”
“可唯独对自己的儿子,他硬不起心肠,在他心里,儿子犯错,只是孩子顽劣混账,天下的父母都是这般……”
“老爷子这一生太缺家人,太缺亲情了,他拼了命打下来的万里江山,熬过无数九死一生的绝境,所求的,无非就是家人安稳、骨肉团圆。”
“他见过太多骨肉相残,家破人亡,所以哪怕儿子骄横跋扈,肆意妄为,他也舍不得重罚,舍不得废黜,更舍不得诛杀……”
“外人看来是纵容,是徇私,是坏了国法……可在老爷子心里,江山再大,律法再严,也抵不过他来之不易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