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旺站在窗边,冷笑道:“可你只记得洪武六年的举荐令,怎么偏偏忘了洪武十四年,陛下在奉天殿,亲颁的那道《清党诏》?”
孔希学紧绷的神经被朱旺反复折磨,喉咙像被堵住,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不知道清党诏,胡惟庸伏诛当日,朱元璋亲手写就,贴遍了南京城每一道城门的索命符。
“忘了是吧?”
朱旺随手抽出一张椅子,发出呲啦的声音,拖的很长,随后坐了下来,说道:“本王给你提个醒,胡惟庸窃持国柄,植党擅权,凡其任内中书省私授之官,私准之荐,不问出身,不问缘由,尽数革职,知情不举,仍与往来者,同胡党论!”
说着,朱旺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刀子一样看着孔希学,继续道:“朝廷准五品以上,有爵位者举荐官员,可朝廷没让你们孔家给胡逆送礼啊,山东布政使司共有孔家子弟三十六人为官,衍圣公,你敢告诉本王,胡惟庸没收过你们孔家的东西吗?”
“孔家子弟的官凭,是不是在中书省,经过胡逆的手盖的章?”
每说一句,孔学希的身子就控制不住地抖一下,朱旺的话就像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后槽牙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那……那都是官场常例!”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已经发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道:“满朝文武,谁没给胡相送过礼?谁没求他办过事?怎么到了我孔家,就成了勾结胡党?”
“常例?”
朱旺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说这叫常例啊,那本王给你说说不是常例的事,浦江有个郑氏,天下第一义门,不过是家主郑濂去胡府吃过一顿便饭,就被诬告通胡,全族一百多口押赴刑场,若不是太子朱标拼死求情,早就满门抄斩……”
“有个叫王蒙的画师,只是在胡府的书房里看过一次画,便被打入地牢,活活病死在里面,还有前刑部尚书吴云,被抓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拍着胸脯喊,这是官场常例,陛下当场就命人打断了他的双腿,然后凌迟处死……”
朱旺声音不大,却像催命符一样。
“本王想,衍圣公到现在还没搞明白,本王今天不是来跟你讲《大明律》的,本王说你是胡党,你就是胡党,你觉得陛下是信你的常例,还是信都尉府列入的胡党?”
“衍圣公啊,让你捐点钱,那是给你个台阶下,二百万银子听着是多了点,但你孔家一定能拿出来,别说吃不上饭,都到不了伤筋动骨的那一步,捐钱是为了远征倭寇,保境安民,你们孔家也能得个好名声,你他娘的非得给本王扯这扯那的,你扯出来什么了?”
朱旺语气越来越冷,继续道:“非要让本王把话说的这么难听,你听着才舒服是吧?”
“本王已经说的太多了,现在就问你一句,你是捐二百万两银子,换个好名声,换孔家平安,还是本王把你打入胡党,把你们孔家连根拔起……”
“不要觉得大明离开你们孔家不行,这天下也不仅有你们一个孔家,本王听说衢州也有一个孔家,就是不知道这个衢州的孔家和你们曲阜的孔家有什么关系。”
朱旺所提到的衢州的孔家叫南孔,而孔学希所在的曲阜孔家为北孔,其实,北孔南孔都是一个孔氏,皆是圣人后裔。
说起孔家,为什么分成了两支人,那就得从北宋的靖康之难说起了。
建炎二年,第四十八代衍圣公孔端友(嫡长子),跟随宋高宗赵构从曲阜南下逃难。
高宗一路南撤,孔端友携孔子楷木像,子贡手植楷木残段,祖传礼器,追随皇室渡江,辗转衢州落脚,从此在衢州安家立庙。
留在北方曲阜,被迫归顺金国的旁支孔氏,承袭曲阜孔庙,世代留守。
从此,孔氏一分为二,曲阜的孔氏为北孔,衢州的孔氏为南孔。
宋高宗在临安立国,正统在宋,正式册封孔端友一脉为南宋的衍圣公,承认衢州南宗是孔门嫡脉正统,朝廷划拨钱粮供养衢州孔庙。
金国占据曲阜后,不愿孔氏正统流落南宋,强行从留在曲阜的孔氏旁支里挑选孔端秉(孔端友堂弟),册封金国的衍圣公,掌控曲阜祖庙。
同一时期,孔子后裔出现两位受朝廷册封的衍圣公,一国两圣裔,根源是宋金南北割据对立。
元朝灭金,灭宋统一全国,朝廷需要借孔家笼络天下儒生,南孔是嫡长子正宗,本该承袭全国唯一衍圣公爵位……
但曲阜近大都,世代守祖庙,在元朝朝堂奔走游说,加上南宗远在浙地,远离政治中心。
元朝最终改封曲阜北孔为世袭衍圣公,执掌全国孔祀。
同样的道理,朱元璋册封北孔为衍圣公,也是为了笼络北方读书人,毕竟北方脱离中原王朝的统治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