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伴随着一声轻响,那根突兀的乱枝掉落在了桌面上。
周毅看着那掉落的枝条,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
“盆景,讲究的是一个顺势而为,错落有致。若是枝条只顾着自己生长,横生枝节,乱了整体的规矩,那这盆景的意境也就彻底毁了。”
周毅嘴上点评着盆景,但祁同伟还是很快就听明白了,周毅的话中深意。
枝条肆意生长,自作聪明地以为自己能够愈发茁壮成长。
可不光它顺着谁的势,又在帮着谁成事……
这乱窜的枝条都坏了大局,也必定会落得被修剪的结局。
当盆景对应到现实,乱窜的枝条也就成为了祁同伟的化身。
祁同伟听从高育良的指示,去算计刘震东和沙瑞金。
可现在,刘震东和沙瑞金都还没有斗起来,那根代表祁同伟的枝条已经率先被他自己给剪掉了。
作茧自缚!
祁同伟这一套操作下来……
不但没能让自己掌握主动权,反而因为这阵妖风,破坏了周毅的战略部署。
祁同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之后,更加惶恐地低垂着头,声音发颤得更加厉害了。
“周老,是我愚钝,做事急躁……没有看清这其中的深浅。我……还请周老能给我答疑解惑,再为我指一条明路。”
“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答疑解惑的。”
周毅收回目光,双手重新背在身后。
“安城林场的缉毒案,你孤军奋入,中了一枪;病历造假的案子,你亲自跨省抓捕又遭遇车祸,受了重伤。”
“这一年多来,你的表现我是看在眼里的。我知道,你祁同伟的骨子里还是有情有义的。”
听到周老主动提及自己的拼命过往,祁同伟一直紧绷的心弦就此断裂,眼眶瞬间就红了。
“周老,没有您一路的提携,哪有今天的祁同伟!”祁同伟的语速加快,带着极致的忠诚与恳切,“您为我筹谋铺路,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别说是让我受点伤,就算把这条命交代在这儿,我也绝对不会有半句怨言!”
祁同伟说得非常诚恳,可周毅却并没有被他的忠心所打动。
周毅指了指盆栽上另一处稍微凸起的枝桠:“接着修吧。”
祁同伟顿了一下,不知道周毅是何用意,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始修剪黑松盆景的枝叶。
周毅盯着祁同伟手上的动作,不疾不徐地继续说了起来。
“知恩图报,有情有义,这是为人的底子,我不拦你。但官场不是讲情义的地方,坚守底线才是重中之重。”
“一旦越过底线,丢失了这个重要战略用地。那么,路只会越走越歪,这条路也必将会被斩断。”
祁同伟咬了咬牙,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老的话,我字字句句都刻在脑子里。我……我改!周老,我一定改,再也不犯这种自作主张的糊涂了。”
周毅看祁同伟的一眼,一边朝着书桌走去,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
“我刚刚收到上面的消息,这次汉东班子的变动不会太大,但会增补的一个省委常委的名额。”
周毅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了,而是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文件袋。
祁同伟的手指瞬间僵住,手里的修枝剪差点就从他手里滑落,心跳声更是像战鼓一样疯狂地擂动。
增补省委常委???
那是他祁同伟这辈子做梦都想要挤进去的核心圈。
甚至于,就算是做梦,祁同伟都很难梦到。
可现在……
周毅瞥了祁同伟一眼,轻声问道:“同伟,你听到这个消息,有什么感想?”
祁同伟呼吸声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来,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在面对这么大的消息……
哪怕祁同伟想要极力压制住情绪,但还是忍不住为之破防。
祁同伟缓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声音却无比的嘶哑。
“周……周老……是……是我吗?”
周毅挑了挑眉,平静而残忍地回道:“本来是你的。”
短短的五个字,似乎是给祁同伟判了死刑。
周毅只说本来是祁同伟的,但没说现在如何,未来又会如何。
对于祁同伟而言,这本该是希望破灭,他本该产生巨大的失落感。
然而,祁同伟那忐忑不安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没有那种从云端跌落的跌宕起伏,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惋惜感。
祁同伟看着周毅那沉静的眼眸,脑海中一片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