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紫沿着小沙弥所指的方向一路东行,穿过两道廊桥,脚下青石板被露水打湿,滑而微凉。越往深处走,香客的喧闹越淡,僧人的诵经声也渐渐隐去,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与林间偶尔滴落的露珠声,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不多时,一座青砖黛瓦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门不高,却透着一股沉凝如铁的压迫感。
门前两尊石狮子蹲坐左右,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石身布满风化痕迹,唯独双眼被无数僧人与弟子触摸得莹光发亮,似有灵性,静静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这里便是青云寺达摩堂。
寺中弟子修行、悟禅、受戒之地,也是寻常香客绝对禁止踏入的禁地。
凌紫站在阶下,微微抬眼。
黑底金字的牌匾悬在门楣正中,“达摩堂”三字笔力沉厚,如刀削斧凿,一眼望去便心生敬畏。她袖中的手指轻轻蜷缩,触到袖管里那只安静蛰伏的毒蝎,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五句秘言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云深宝殿旁,曲径现灵光。禅心见真章,双阁如归鸟,佛音传四方。
她隐隐猜到,密道入口便在大雄宝殿附近那棵臭槐之下,但想要真正进入藏经阁密道,达摩堂这一关,她必须过。
圆心大师坐镇此处,要么得到明示,要么强行闯过。
没有第三条路。
凌紫深吸一口气,压下眸底的戾气,伸手轻轻推在木门上。
“吱呀——”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木门缓缓向内敞开。
堂内光线偏暗,空气清凉,与外面的温润截然不同。正中央一尊佛像端坐,宝相庄严,两侧整齐摆放着禅凳与蒲团,一尘不染,透着佛门独有的清净肃穆。
而在堂内最前方,正对大门的位置,一道老僧身影盘腿坐于蒲团之上。
正是圆心大师。
他须发半白,面容清癯,双目垂闭,双手轻叠放在膝上,周身气息平和得仿佛与这座古寺融为一体。他身前地面上,摆着一只白瓷茶碗,碗中新茶沏好,水汽袅袅升腾,却奇怪地没有半分热气散开。
碗壁外壁凝满了细密的水珠,顺着瓷面缓缓滑落,在碗底积成一小滩湿痕。
凌紫脚步轻缓,一步步走入堂中。
鞋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她刚站定,圆心大师依旧没有睁眼,却先一步开口,声音低沉而厚重,如古寺钟声,缓缓荡开:
“施主,这不是香客该来的地方。”
凌紫立定在三丈之外,抬眸望着那道老僧身影,没有躲闪,没有伪装,语气直接而平静:“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密道的路。”
一语落地,堂内空气仿佛微微一滞。
圆心大师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并不锐利,却异常澄澈,如深山寒潭,一眼望不见底,仿佛能直接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藏污、执念、杀意与苦痛。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凌紫身上,从她的眉眼,到她的指尖,再到她微微紧绷的肩线,缓缓一扫。
只是平静一眼,凌紫却觉得浑身像是被冰水浸过一般。
她能瞒过守卫,瞒过香客,瞒过文僧阁的守阁僧人,却很难瞒过这位修行深厚的老僧。
她身上的毒味、杀气、隐忍多年的恨意,在这般目光下,几乎无所遁形。
圆心大师没有发怒,没有呵斥,只是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不算高大,却在站起的那一刻,仿佛与整个达摩堂的气息融为一体,威严自生。僧人双手轻轻合十,掌心相对,指节微曲,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气势,却让凌紫下意识提起了十二分戒备。
下一刻,圆心大师手腕微抬,一掌缓缓推出。
没有劲风呼啸,没有雷霆声势,那一掌慢得近乎寻常,却偏偏封死了凌紫前后左右所有可以闪避的方位。掌风中正平和,不含半分杀念,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力,直逼她身前。
凌紫眸色一凝。
好快的掌,好稳的劲,好深的修为!
她几乎是本能地运转体内内力,脚下毒影迷踪步瞬间施展到极致。身形如同风中一缕轻烟,向着左侧横飘三尺,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淡影,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掌。
“呼——”
掌风擦着她的肩侧扫过,击在空处,却让地面青砖微微一震,浮尘轻扬。
凌紫连退三步,后背抵住冰冷坚硬的木柱,才勉强稳住身形。心口微微发闷,一股淡淡的内力余波顺着经脉掠过,让她暗自心惊。
这圆心大师的修为,远在她之上。
若是硬拼,她撑不过十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