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难得地早睡了一次。不是因为他想休息,是因为眼睛实在睁不开了。连续熬了十几天的夜,他的身体发出了抗议——右眼皮跳个不停,太阳穴突突地疼,看书的时候字迹在眼前飘,像一群受了惊的鱼。他合上书,吹灭灯,躺在棚子里的干草堆上,闭上眼睛。
月亮很亮。不是一般的亮,是那种圆月当空、银辉满地的亮。月光从棚子的开口处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旁边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上。他翻了个身,面朝三轮车,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月光。月光是银白色的,柔和得像水。他看到的是一团暖黄色的、跳动着的、像是从什么东西内部发出来的光。那光来自三轮车的车斗。他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盯着车斗。车斗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面透出光来,不是反射的月光,是从里向外透出来的、有自己的光源的光。
张不言的心跳加快了。他掀开油布。
车斗里多了几个快递。
不是一两个,是七八个。大小不一,包装各异,整整齐齐地码在车斗底部,像是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悄悄放进去的。但没有人。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虫鸣和夜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快递,翻过来看了看快递单。寄件人:某某电商仓库。收件人:李某某。地址:某某小区某某栋某某号。是他以前站点负责配送的区域,他送过这个快递,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下雨天,收件人不在家,他打了三个电话才打通,最后把快递放在了物业。
他又拿起第二个。快递单上写着:张不言收。是他自己的快递——那双在拼多多上买的花了三十九块钱的工兵铲,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收到的时候铲面有一道划痕,他本来想退货,后来嫌麻烦就算了。第三个是一箱AD钙奶,第四个是一包火腿肠,第五个是一本书——《高考必背古诗词》,第六个是一瓶洗发水,海飞丝的,他以前用过这个牌子。第七个是一个小盒子,轻飘飘的,摇一摇里面沙沙响,他拆开看了一眼——是一盒图钉,整整一百颗,崭新的,亮闪闪的。
张不言把这些快递一件一件地从车斗里拿出来,在地上摆成一排。月光照在这些现代工业品上,塑料包装反射着银白色的光,纸箱上的字迹清晰可见,快递单上的条形码在月光下像某种神秘的符文。他蹲在地上,看了很久,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这些快递,都是他经手过的。那个工兵铲,是他自己买的。那箱AD钙奶,是他从站点仓库里搬出来的。那包火腿肠,是站长让他送去给一个客户的,但客户拒收,又退了回来。那本《高考必背古诗词》,是一个学生买的,他送到学校门口,学生不在,他放在传达室了。那瓶海飞丝,是一个中年妇女买的,他送到的时候,她正在做饭,手上沾着油,让他帮忙把快递拆开,他拆了,把洗发水递给她,她把纸箱留下了,他又把纸箱带回了站点。
每一件,他都记得。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他送了六年快递,经手过十几万件包裹,每一件都像一颗沙子,沉在记忆的底部,平时想不起来,但看到的时候就会记起来——哦,这个我送过。
问题是,它们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三轮车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带着车斗里的那些东西——玻璃珠、AD钙奶、火腿肠、唐诗三百首、香水、充电宝、电棍、钢锯、工兵铲。这些是他穿越时车里本来就有的。但现在出现的这些,是穿越之后才出现的。它们不是从现代跟着他过来的,而是在这个世界凭空出现的。凭空出现,但又不是凭空——它们都跟他有关,都是他经手过的快递。
张不言站起来,在棚子里来回走了几步。月亮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因为思考而微微皱起的眉头。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这辆三轮车,不只是把他从现代带到了古代的工具,它还是一个通道,一个连接现代和古代的通道。每逢月圆之夜,通道会打开,他经手过的快递会随机刷新出来。不是所有的,是随机的。就像抽奖,抽到什么是什么。
他需要验证。
第二天晚上,月亮比前一天稍微缺了一角,但还是很亮。张不言没有早睡,他坐在三轮车旁边,盯着车斗,等了整整一个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车斗是空的,油布下面没有光,没有多出任何东西。他等到天亮,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确认了一个规律——不是每一个月圆之夜都刷新,是月圆之夜,但月圆之夜有很多个,昨晚那个是,今晚这个也是,但昨晚刷了,今晚没刷。这说明不是每天晚上都刷,也许是每个月只有一次,也许是随机刷新,也许还有别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