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什么?怕考不上?”赵正淳笑了,笑得很笃定,“张县丞,你能写出《将进酒》,还怕考不上一个府试?府试考的是诗赋、策论、经义。诗赋你有了,策论你在青石县做的那些事就是最好的策论,经义你回去翻翻书,临时抱抱佛脚,以你的聪明,不是问题。”
张不言沉默了。他不能说“《将进酒》不是我写的”,也不能说“我连繁体字都认不全”。他只能沉默,让沉默替他说“我不想去”。但赵正淳没有给他沉默的机会。他站起来,走到张不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县丞,我知道你不喜欢出风头。但有些风头,不是你不出就不出的。你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文曲下凡’的匾也挂上了。你不去考府试,别人会怎么想?会说你是沽名钓誉,会说你是徒有虚名,会说那首诗不是你写的。你愿意让人这么说吗?”
张不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赵正淳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名声是一把双刃剑,能保护他,也能伤害他。他现在被这把剑架在脖子上,不进则退。
“府台大人,”他站起来,“下官去。但下官有一个请求。”
“说。”
“下官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备考。这一个月里,县衙的公事和流民的工程,下官不能撒手不管,但会尽量安排。府试的事,还请府台大人多指点。”
赵正淳看着他,目光里的欣赏又多了一层。这个人,不推诿,不退缩,该接的接,该扛的扛。而且接了之后不蛮干,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知道需要帮助。这种清醒,比才华更难得。
“好。”赵正淳说,“这一个月,我会让刘同知辅导你。他是府城有名的经学大家,有他指点,你事半功倍。”
“多谢府台大人。”
从府衙出来,张不言没有立刻回青石县,而是去了府城最大的书铺。他要买书。四书五经,注疏释义,历年府试的试题和范文。他把能买到的都买了,装了满满一箱,花了二十多两银子。书铺的掌柜认出了他,激动得手都在抖,非要给他打折,他坚持按原价付了钱。
回到青石县,已经是晚上了。他把书箱搬进书房,点了一盏油灯,翻开第一本——《论语》。字是繁体,竖排,没有标点。他看得头疼,但咬着牙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话一句话地啃。看不懂的就查,查不到的就圈出来,等明天问刘同知。
赵大虎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看到张不言满桌子书,愣了一下:“先生,您要考功名了?”
“嗯。”
“考上了就是秀才?”
“嗯。”
赵大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先生,您要是考上了秀才,不,您肯定能考上。您可是文曲星下凡啊,考个秀才不是跟玩儿一样?”
张不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文曲星下凡?他连《论语》都读不顺。但他不能退缩。府台大人把路铺好了,他必须走上去。走不上去,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周明远的,是赵正淳的,是青石县的。他丢不起。
接下来的一个月,张不言过上了双线作战的日子。白天处理县衙公务,盯工地进度,安置流民;晚上挑灯夜读,啃四书五经,练八股文。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人瘦了一圈。赵大虎心疼得不行,劝他歇一歇,他不听。周氏每天给他炖汤,红枣枸杞鸡汤,一碗一碗地灌,他喝得想吐,但还是喝。
刘同知每隔三天从府城来一次,给他讲经义,改文章。刘同知第一次看到他写的八股文时,表情很精彩——眉头皱成了川字,嘴巴抿成了一条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张县丞,你的诗写得那么好,文章怎么……这么……”他没说完,但张不言知道他想说什么。烂。他的文章烂到家了。立意浅,结构散,用典少,字迹还难看。
但他学得快。刘同知讲过的,他一遍就记住;改过的,他一遍就改好。他不是聪明,是被逼的。一个月后,他的八股文已经从“不堪入目”进步到了“勉强能看”。刘同知说:“再练半年,能中秀才。”张不言说:“我没有半年,我只有三天。”
府试在即,他要去府城赴考了。临走那天,赵大虎赶着马车,车上装着他的书箱、行李,还有一摞他亲手写的策论范文。小虎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仰着脸看他:“先生,你一定要考中啊。”
张不言弯腰摸了摸他的脑袋:“考不中也回来。”
小虎摇头:“不,你一定中。你是文曲星。”
张不言笑了笑,没有解释,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玄坛巷,上了官道,朝府城的方向驶去。张不言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稻谷已经收割了,田野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农夫们在田里忙碌,有的在翻地,有的在烧秸秆,青烟袅袅,飘散在秋日的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