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在正堂召集了县丞、主簿、县尉、三班衙役,当众宣布了任命。县丞姓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戴着老花镜,看了张不言一眼,没有说话。王魁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朝张不言微微点了点头。底下的衙役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张不言的新官帽是一顶乌纱小帽,新官袍是一件青色的圆领袍,料子一般,但比他那身粗布短褐强多了。他穿上之后,在铜镜前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古代的教书先生,不像个官。
但不管像不像,他已经是了。
上任之后,张不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管县衙的文书账目,而是继续盯着流民的工程。他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回县衙处理公务,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周明远劝他别太拼,他说:“活没干完,心里不踏实。”
工程推进到第十五天的时候,路已经全部修通了。从县城南门到流民营,五里长的土路,宽一丈,路面铺了碎石和粗砂,压得结结实实。马车跑在上面,又快又稳,比城里的青石板路还好走。
周明远坐着马车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下车的时候,踩了踩路面,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碎石,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张先生,”他说,“我当了五年县令,这是青石县第一条新修的路。”
张不言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条笔直地伸向远方的土路,心里也有些不平静。这条路,是三百多个流民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是一滴一滴汗浇出来的。它不是一条普通的土路,它是一条命脉,把流民营和县城连在了一起,也把这些流民和希望连在了一起。
“周大人,”张不言说,“路修好了,下一步是挖渠。渠挖好了,荒地就能变成良田。良田种出来了,这些人就不用再当流民了。”
周明远转过身,看着张不言,看了很久。
“张先生,”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懂这么多?”
张不言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快递单,在周明远面前晃了晃,又收了回去。
“我是送货的。”他说,“这趟货,送的是路,是渠,是田,是让这些人能活下去的希望。”
周明远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看着那条路,看着路的尽头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影,轻轻地说了一句:“这趟货,送得好。”
当天晚上,张不言回到流民营,在槐树下坐下来。小虎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着他。
“先生,他们说你当官了。”小虎说。
“嗯。”
“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教我们认字了?”
张不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教。当官了也要教。认字比当官重要。”
小虎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巴笑得像个月牙。他从怀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张不言面前:“先生,这个珠子,我每天都擦,你看,亮不亮?”
张不言看了看那颗珠子。月光下,绿色的玻璃珠发出淡淡的荧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被攥在小男孩的手心里。
“亮。”他说。
小虎把珠子收回去,塞进衣服里面的小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靠在张不言的腿上,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张不言低头看着这个孩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夜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这半个月发生的事——修路、挖土、搬石头、发粮食、当主簿。每一件事都很难,每一件事都累得他腰酸背痛,但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踏实。
他想起那些流民干活时的样子。他们弯着腰,低着头,汗水滴在泥土里,被太阳晒干,又滴下新的汗水。他们的衣裳是破的,手是粗糙的,脸是黑瘦的,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干活的人特有的光,是知道自己干完这一天的活就能吃上一顿饱饭的光。
他想起周明远站在新修的路面上眼眶发红的样子。那个被架空了五年的县令,终于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虽然这件事是张不言帮他做的,但不管怎么说,他做了。
他想起王魁送他出县衙时说的那句话——“张先生,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跟有本事的人合作,不丢人。”
他还想起赵大虎昨天在工地上跟他说的那句话——“先生,我昨天梦到我爹了。我爹跟我说,你跟着的那个先生,是个好人。好好干,别给先生丢脸。”
张不言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
夜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不知道是谁在吹笛子,笛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条不太顺畅的河流。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张快递单,在月光下展开。
“诸天万界,使命必达。”
八个字,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