糙米、粟米、白面,三个麻袋鼓鼓囊囊地挤在一起,袋口扎得紧紧的,但还是有粮食的香气从麻布的缝隙里渗出来。那种香气很淡,混着麻袋本身的粗粝气息,但在场每一个人都闻到了。孩子们围在粮食周围,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睛里映着麻袋的黄褐色,喉结上下滚动。
赵大虎蹲在麻袋旁边,粗糙的手掌按在袋子上,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了龇牙,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哑,“这些……都是给我们吃的?”
张不言站在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然呢?我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
赵大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转过头,看了身后那些人一眼——刘石头、王铁柱、孙老六,还有那几个女人和孩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都听见了吧?”赵大虎站起来,声音忽然大了许多,大到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先生说了,这些粮食,是给我们吃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堤坝决口了一样,哭声、笑声、喊声同时爆发出来。
周氏第一个哭了。她抱着婴儿,整个人靠在墙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她旁边的几个女人也哭了,有的捂着脸,有的仰着头,有的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孩子们被大人们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哭了起来,但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大人们哭了,自己也要哭。
男人们没有哭,但他们的眼眶都红了。刘石头咬着嘴唇,咬得发白;王铁柱不停地眨眼睛,眨得眼皮都在跳;孙老六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不言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他们哭。
他知道,这些人哭的不是粮食,是命。是从饿死的边缘被拉回来的那种劫后余生,是绝望了太久之后突然看到希望的不知所措。他们等了太久,苦了太久,已经忘了“吃饱饭”是什么感觉。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们,以后不用挨饿了,他们的身体比他们的心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哭。
张不言等了一会儿,等到哭声渐渐小了,才开口。
“别急着哭。”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渐渐平静的水面,“粮食是买回来了,但怎么吃,吃多久,得有个规矩。”
哭声彻底停了。所有人看向他,眼睛里还挂着泪,但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过来了。
赵大虎抹了一把眼睛,站到张不言身边,转身面对众人,沉声道:“都听先生说话!谁都不许插嘴!”
张不言摆了摆手,示意赵大虎不用这么严肃。他走到粮食旁边,蹲下来,拍了拍麻袋,然后抬起头,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我算了一下,这些粮食,加上之前剩下的糙米,够咱们二十多个人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他顿了顿,“要么我能再弄到粮食,要么你们自己种出粮食,要么——大家一起饿肚子。”
人群安静了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紧张。
“我不喜欢饿肚子。”张不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糠皮,“所以从今天起,所有人都要干活。男人跟我去县城找活路,女人留在院子里洗衣做饭带孩子,大点的孩子跟着我认字学东西。谁都不许闲着,谁都不许偷懒。”
他看向赵大虎:“赵大虎,你负责分配每天的活计。谁不干活的,扣口粮。谁偷奸耍滑的,赶出去。这是我的规矩,听明白了吗?”
赵大虎腰杆一挺:“听明白了!”
张不言又看向那些女人:“你们也一样。院子里的事,周氏牵头。卫生、做饭、缝补、带孩子,都要有人管。院子太脏了,到处是杂草和垃圾,今天下午就把院子收拾干净。灶房也太乱了,锅碗瓢盆该洗的洗,该扔的扔。”
周氏擦了擦眼泪,连连点头:“民妇听先生的,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不言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些孩子身上。小虎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仰着脸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
“你们,”张不言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每天上午跟着我认字,下午帮忙干活。认字的事不许偷懒,谁学得好,有奖励。”
“什么奖励?”小虎脱口而出,然后赶紧捂住了嘴,眼睛滴溜溜地转。
张不言嘴角微微上扬:“糖。”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全亮了,像夜里突然点亮的灯笼。
小虎第一个喊:“先生我认字!我认好多好多字!”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我也认!我也认!”
张不言抬手压了压,等孩子们安静下来,又说:“还有一件事——以后不许再叫‘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