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山神的玻璃珠
    天亮了。

    张不言是被鸡叫吵醒的。不对,这里没有鸡。是婴儿的哭声,和女人压低了嗓子的哄睡声,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把他从昏沉的睡梦中拉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低矮的屋顶。黄泥抹的顶棚,被烟熏得发黑,有几处裂了缝,漏下几缕细细的阳光。阳光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像一群没有方向的飞虫。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条打了无数补丁的薄被。被子上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汗味、泥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出奇地暖和。右臂的伤口被人用粗布条缠了几圈,布条上有褐色的药渍,不知道是什么草药,敷上去凉丝丝的,倒是不怎么疼了。膝盖也被绑了布条,虽然还是肿着,但比昨晚好了不少。

    有人给他处理过伤口。

    张不言慢慢坐起来,脑袋有些昏沉,但意识很清醒。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土坯房,比窝棚强不了多少,但好歹有四面墙和一扇门。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陶罐,墙根靠着几把锄头和镰刀,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暗。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他摸了摸怀里——包裹还在。玻璃珠还在。三轮车的钥匙还在裤兜里。

    张不言长出一口气,掀开被子站起来。膝盖还是疼,但比昨晚好多了,能勉强走路。他扶着墙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用木条钉成的门。

    晨光猛地涌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看到了一幅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落,四周是五六间同样破旧的土坯房,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院子中央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叶稀疏,但投下的树荫刚好罩住半个院子。树底下用石头垒了一个灶台,灶膛里的火还没熄,上面架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冒着白气。

    十几个流民或蹲或站,散落在院子里。他们有的在劈柴,有的在补衣裳,有的在哄孩子。见到张不言出来,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过来。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恐惧、敬畏、好奇、期待,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张不言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已经端着一碗热粥小跑过来,弯腰递到他面前,动作恭敬得像是给祖宗上供。她不敢抬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神……神使大人,您醒了。喝碗粥吧,刚熬好的,稠的。”

    张不言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说是粥,其实就是糙米加野菜煮的稀糊糊,米粒少得可怜,野菜占了多半。但那碗被递过来的时候,他分明听到身后有孩子在咽口水。

    “你们吃了没有?”他问。

    妇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嗫嚅道:“回神使,我们……我们不饿。”

    话音刚落,一个孩子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张不言没有拆穿她。他接过碗,喝了两口——很烫,米香很淡,野菜的苦涩味倒是很重。但他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他把粥喝完,把碗还给妇人,说了声“多谢”。

    妇人受宠若惊,手都在抖,差点没接住碗。

    张不言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院子里那些流民。他数了数,加上昨晚那个刀疤脸赵大虎,一共十七个人。八个男人,五个女人,四个孩子。最小的被一个年轻妇人抱在怀里,还在哭,声音已经沙哑了;最大的就是昨晚拽赵大虎衣角的那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正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他。

    赵大虎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下显得更深了。他今天没有拿柴刀,双手空空地走到张不言面前,腰弯得很低,但比昨晚稍微自在了些。

    “神使大人,您伤好些了吗?”他问。

    “好多了。”张不言活动了一下右臂,有些疼,但不影响活动,“伤口是你处理的?”

    赵大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是贱内……我婆娘,她会点草药,在山里采的止血草,捣烂了敷上的。粗陋得很,神使大人别嫌弃。”

    张不言看了他一眼。这个昨晚要烧死他的男人,此刻像只温顺的大狗,眼神里满是讨好的意味。他心中有些复杂,但面上不显。

    “赵大虎,”他叫了一声,“昨晚你说,你原来是边军什长?”

    “是。”赵大虎挺了挺腰板,但随即又塌了下去,“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就是个流民。”

    “你为什么被赶出军队?”

    赵大虎的表情僵了一瞬,那道刀疤跟着抽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才低声道:“得罪了人。李家一个旁支的少爷来军营挑人当亲兵,我不肯去,他就说我通敌,要杀我。我半夜逃出来的,一家老小……”他没说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张不言没有追问。他拍了拍赵大虎的肩膀,感觉到那副肩膀下的肌肉猛地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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