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楚国那么久,从邺城守到青州,从青州打到彭城,从彭城追到扬州,都没这么忙过。
在楚国,他是将军,打仗的事交给张猛、赵康、王虎、刘武,他只管站在城楼上挨箭,躺在摇椅上发呆。
在契丹,他是相父,什么都要管,什么都找他。
汉化的事,耶律明说“相父您定”,耶律多说“相父您定”,耶律楚说“相父您定”。
定什么?定官制,定服饰,定礼仪,定文字。
契丹人以前不穿汉服,现在要穿。
从哪儿找那么多汉服?从楚国买。谁去买?派谁去?带多少银子?走哪条路?
这些都是问题。陈合一个一个答。
定官职。
契丹以前有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现在要改成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六部尚书。
丞相让谁当?
耶律楚说他自己当。
耶律多说凭什么你当我不能当?
两人吵了一架,差点动刀。陈合拍桌子,说别吵了,耶律楚当丞相,耶律多当太尉。
耶律多不服,陈合说那你们换。耶律多不换了。
太尉比丞相低半级,低了就低了,总比没有强。
定文字。契丹人以前不写字,现在要写。写什么字?汉字。
谁教?请先生。从哪儿请?从楚国请。派谁去?
谁去都不放心。
陈合说我去。耶律明说相父不能走。陈合说我开玩笑的。没人笑。
西征柔然的事也在准备。两万五千人,兵不够,粮不够,马不够。柔然好几万人,拿两万五去打,跟送菜一样。陈合说别打了,和亲吧。
耶律明说相父,我们契丹不和亲。陈合说那你们去送死。
耶律楚说相父,您再想想。陈合想了两天,没想出来。
改革的事、西征的事、汉化的事、内部争权的事,挤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陈合每天睁开眼就有人找,闭上眼就有人敲门。
他觉得自己不是相父,是个打杂的。还是不给工钱那种。
春兰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走了快半个月。从邺城出发,过了黄河,过了幽州,过了燕山,进了草原。
路问了好几次,方向偏了好几次,但最终到了。
契丹的哨兵远远看见一个人骑着马过来,以为是奸细,围上去,把人从马上拽下来,按在地上。
春兰没挣扎,趴在地上,嘴里喊著“我要见陈合”。
哨兵听不懂汉话,把她捆了,押到王帐。
帐帘掀开,春兰被推进去。她跪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凹下去,瘦得不成样子。
但她怀里抱着那封信,双手被绳子勒著,也死死不松开。
陈合正趴在桌子上看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他看见了春兰,手抖了一下,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帐门口,他没捡。
“春兰?”
春兰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唰地下来了。
陈合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解她手上的绳子。
手在抖,解了几次都没解开,咬著牙,手指掐进绳子里,一根一根地拆。
绳子解开了,春兰的手腕勒出了两道紫痕,肿了。
陈合顾不上看,扶着她,声音在抖。
“你怎么来了?发生了什么事?陛下呢?”
春兰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被汗浸湿了,又被身体烘干。
封蜡还在,蜡印上盖著玉玺,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她把信递给陈合。
陈合接过来,看见信封上那四个字,手又抖了一下。
“陈合亲启”。
他撕开封蜡,抽出信纸。
信纸折了好几折,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了,被汗浸过,被泪水洇过。
他展开,
“陈合,见字如面。
朕自登极以来,几载有余。
其间外有强敌,内有奸佞,朕孑然一身,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幸得卿来,披肝沥胆,死而后已。
邺城之围,青州之役,蓟县之殇,卿以身犯险,九死一生。
朕非草木,岂能无情?
然朕身为君王,不敢言谢,不敢言愧,甚至不敢言一个‘惜’字。
朕怕,朕一开口,就再也端不住那把龙椅了。”
陈合的眼眶红了。
“卿赴契丹,非朕所愿,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卿在楚国一日,朕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