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合带着部队一路狂奔,七天跑了平常半个月的路。
马换了一拨又一拨,跑死了几百匹。
人困马乏,没人抱怨。蓟县在前面,王覃在前面,谁也不敢停。
第七天傍晚,队伍进了蓟县地界。
路开始不对劲了。
官道两边的庄稼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不是活人,是尸体。
有的已经烂了,蛆在上面爬,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有的还没烂透,脸肿得认不出是谁。
光溜溜地扔在那儿,苍蝇从嘴里飞进飞出。
陈合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尸体,手攥著缰绳,攥得骨节发白。
他见过死人,葫芦谷见过,邺城守城的时候见过,但没见过这样的。
不是打仗死的,是被杀的。
刀砍的,箭射的,还有被马踩的。
一个老太太趴在水沟里,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已经泡得发白了。
一个孩子趴在路边,三四岁的样子,脸朝下,后脑勺上一个大口子,血干了,黑乎乎的。
王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著马鞍,站住了,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喃喃道。
“这这是蛮子打进来了?”
陈合脑子嗡的一声。蛮子打进来了。
契丹人。蓟县呢?
蓟县怎么样了?王覃呢?他猛地转头,对着后面的队伍吼了一声。
“极速行军!快!”
三万人又跑起来了。
没人说话,没人问为什么,就跟着跑,拼命地跑。
又跑了一天一夜,蓟县到了。
远远看见城墙的时候,陈合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城墙还在,城楼还在,也许没事,也许王覃守住了,也许契丹人退兵了。
等队伍走近了,那丝侥幸碎了个干净。
城门开着,烧焦了,黑黢黢的,门板倒在地上,上面全是刀砍的痕迹。
城墙豁了好几个口子,砖塌了一地,城楼烧得只剩几根柱子,孤零零地戳在那儿。
城里没有声音,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
死城。
陈合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城,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蓟县没了,王覃没了,十万军民,全没了。
他打马进城。
街道两边的房子烧得只剩墙壳子,黑乎乎的,一栋挨着一栋。
地上到处是东西,砸碎的瓦罐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城门口挂著一颗脑袋。
风干了,缩水了,皮肤皱巴巴地包著骨头,头发还系著。
陈合认出来了。是王覃。
他骑在马上,仰著头,看着那颗脑袋,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那颗脑袋晃了晃,头发飘起来,陈合的眼眶红了。
他没哭,咬著牙,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城门下面,站住了,看着那颗脑袋。
想起王覃那张扑克脸,想起他说话噎死人的样子。
他慢慢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地上,“扑通”一声,溅起一片灰。
王虎跟着跪下去,王硕跟着跪下去,后面的士兵哗啦啦跪了一片。
陈合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从他耳边吹过,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一字一句。
“蓟县城头悬忠骨,十万军民同死生。今日我跪王公处,他年提刀踏虏营。”
念完了,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冰凉冰凉的。
城里还有契丹人。
几百个,留在蓟县守城的。他们没想到会有人来。几万对几百人,没打多久。
契丹人死的死,逃的逃,不到一个时辰,城里干净了。
陈合让人把王覃的脑袋取下来,用布包好,又让人在城外山坡上把王覃的尸体挖出来。
尸体已经烂了,烂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个人形。
他们把脑袋和身子拼在一起,用白布裹了,放进一口临时打的棺材里。
陈合站在棺材前面,看着那块白布。
白布上有血,干了,发黑。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对旁边的人说。
“送回邺城。交给陛下。”
几个士兵抬起棺材,走了。
陈合站在城门口,看着棺材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