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历六月十四日,陈合的大军到了彭城。
这一路南下,走得他心里越来越沉。
离开邺城的时候,他以为只有北方百姓过得苦。
蓟县那些难民,那些易子而食的人,那些跪在地上求他不要把女儿送进军队的女人——他以为那是北边的事,是契丹人害的,是李文章那些狗官害的。
可往南走,过了黄河,过了兖州,进了徐州地界,路边的人还是那样。
瘦,黄,眼睛凹下去,骨头凸出来。跟北方一模一样。
大军过境,百姓们站在路边看。
有人认出了旗号,喊了一声“是陈大人的兵”,接着整条村子都跑出来。
老头老太太跪在路边,年轻男人举著碗,碗里是水,浑浊的,不知道从哪个水坑里舀的。
“陈大人!”
“陈青天!”
“您来了,我们有救了!”
陈合骑在马上,看着这些人,笑不出来,只能点点头,挥挥手,让他们起来。
没人起来。一直跪到大军走过去,才爬起来。
王砚骑马跟在旁边,脸色也不好。
陈合没说话。他也没想到。
太后在扬州待了那么久,南边是她的地盘,她的粮,她的钱,她的官。
她不管。
她只管打仗,只管争权,只管把那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捧上龙椅。
百姓死活,跟她没关系。
队伍走了五天,到彭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大军在城外扎营,陈合带着王虎、杜晓河和王砚进城。
彭城是大城。
街道宽,铺子多,楼也高。
街上走着的人穿着绸缎,骑着马,坐着轿。
跟城外那些难民不像一个国家的人。
拐过一条街,前面围着一群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孩子在哭。陈合皱皱眉,走过去。
人群中间,几个公子哥围着两个女的。
大的二十出头,小的五六岁,抱在一起,缩在墙角。
一个穿蓝绸子的公子哥抬脚把大的一脚踹倒,小的摔在地上,哭着爬起来抱住姐姐。
公子哥伸手去拉那大的,扯她衣服。
“跑什么跑?本少爷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旁边几个跟着笑。
“就是!李公子看上的人,还没有跑得掉的!”
那大的缩在墙角,衣裳已经被扯开了半边,抱着小的不撒手。
小的在哭,撕心裂肺的。
“放开我姐姐!放开我姐姐!”
陈合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手攥紧了缰绳。
他翻身下马,走过去,一脚踹在那公子哥腰上。
公子哥“嗷”一声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他妈谁啊——”
王虎手起刀落,人头滚在地上,血喷了一地。
那几个公子哥全傻了,张著嘴,腿在抖。
王虎啐了一口。
“你也配知道我家大人的名字?”
街上安静了。
围观的人往后退,退得远远的,没人敢出声。
陈合没看那具尸体,蹲下来,把那大的扶起来,又把小的抱起来,递到她怀里。
小的还在哭,抱着姐姐的脖子不撒手。
那大的接过孩子,浑身发抖,眼泪往下淌。
她看着陈合,突然跪下去。
“大人,您快走吧!您惹了不该惹的人!那个是李县尉的儿子,李县尉是彭城的土皇帝,朝廷管不到他!
他儿子死了,他不会放过您的!您快走!”
陈合看着她,突然笑了。
“是嘛?那我今天就看看,这个李县尉怎么杀我。”
他转身,对王砚说。“把她们姐妹安顿好。
找个安全的地方,给点吃的,给点银子。”
王砚点头,走过来扶那女子。女子还想说什么,王砚摇摇头,把她带走了。
陈合翻身上马,看着那几个公子哥。
“李县尉在哪儿?”
一个公子哥哆嗦著往东边一指。
陈合打马就走,然后王虎手起刀落把他们全杀了,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王虎跟在后面,杜晓河跟在后面,几十个亲兵跟在后面。
县衙在东街尽头,门口蹲著两个石狮子,台阶很高,门很大。
门开着,里面传出笑声和吆喝声。
陈合下马,走进去。
正堂里,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