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十万人的队伍从城门口一直铺到远处的官道上,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刀枪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刘畋骑在马上,穿着铁甲,身后跟着副将和亲兵,正最后一遍清点人数。
一个小太监从城里跑出来,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著一封信。
“刘将军!刘将军留步!”
刘畋勒住马,回头看。
小太监跑到马前,喘得说不出话,双手把信举过头顶。
刘畋低头看着那封信,信封上没写字,但他知道是谁写的。
整个金陵城,会用这种方式给他送信的,只有一个人。
他没说话,伸手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短短几行字。
字写得很急,笔锋潦草,但每一笔都透着劲。
“舅舅。你不考虑梁国,难道不能考虑一下北方的子民吗?他们以前也都是我梁国子民。
契丹南下,他们都将是刀下亡魂,活得不如一条狗。”
刘畋的手抖了一下。
信纸在他手里微微颤动。
他盯着那几行字,眼睛一动不动。
北方的子民。
以前也都是梁国子民。
契丹南下,刀下亡魂,活得不如一条狗。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北方打猎。
过了淮河,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村庄连着村庄,炊烟袅袅。
那些百姓说著和他一样的口音,种著和他家乡一样的庄稼。
后来楚国占了那些地方,朝廷说那是敌国,说那些人是楚人。
但他们是汉人,和他一样的汉人。
契丹人打过来,他们会怎样?他见过契丹人俘虏的村子。
房子烧了,人杀光了,女人被扒光衣服扔在路边。
孩子被砍了手脚,扔在沟里等死。
那些兵笑着,抢著,喝着酒,唱着曲。
他们不把人当人。他们叫汉人“两脚羊”。
刘畋攥紧信纸,手指节都白了。
他是将军,要为国家而战。
梁国和楚国打了三十年,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仇深似海。
太后求上门来,两淮之地唾手可得,这时候不出兵,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看他?皇帝会怎么看他?
但他也是人,是汉人。
契丹人南下,十二万骑兵踏过蓟县,华北平原一马平川。
那些百姓跑不了,打不过,只能等死。
他帮太后打女帝,契丹人帮李文章打女帝。
两路夹击,楚国必亡。
楚国亡了,契丹人就到了淮河北岸。
淮河能挡住契丹人吗?黄河都挡不住,淮河凭什么能挡住?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萧峻说得对,淮河破了,就是长江。
长江破了,就是岭南。
岭南破了,他们往哪儿退?退到海里去?
刘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把信撕了。
撕得很碎,一片一片,扔在地上。
风一吹,纸片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萧崇骑着马从后面过来,看见他撕东西,问了一句。
“舅舅,怎么了?”
刘畋摇摇头。“没什么。”
萧崇没多问,转头看着前方,意气风发。
“出发吧,舅舅。两淮在等著咱们。”
刘畋点点头,举起手,正要下令,天突然暗了。
乌云从北边涌过来,黑压压的,把太阳遮住了。
风突然大了,吹得旌旗哗哗响,吹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雨下来了。
瓢泼大雨,哗啦啦往下倒。雨砸在地上,溅起泥浆。
砸在人身上,生疼。砸在刀枪上,叮叮当当响。
十万大军站在雨里,没人动。
刘畋骑在马上,没躲,雨水顺着铁甲往下淌,灌进领口,冰凉冰凉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天是黑的,雨是白的,砸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喃喃说了一句,声音很低,被雨声盖住了,没人听见。
“要变天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这下的,到底是雨,还是血?”
雨更大了,冷得人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前方。
远处什么都看不见,天和地连成一片,灰蒙蒙的。他举起手,终于下了令。
“出发。”
十万大军动了。
马蹄踩在泥水里,车轮陷进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