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雁在衾被间微微一动,想要撑起身,虚软的手腕却只让被面起了几道无力的褶皱。
她摇头,苍白的唇翕动着:“不回去过了江,往南去,岭南岭南总有法子。”
她的目光越过冯智戴的肩膀,投向那扇映着灰蒙天色的小窗,仿佛能望见那条渺远的南下之路。
冯智戴喉结滚动,咽下一声叹息。
他何尝不知前路艰难?即便身强体健,南下的崇山恶水也要走上月余,何况是她如今这副模样。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指尖微弱的力道止住了。
她竟浅浅地笑了,那笑意像是从枯枝上勉强开出的最后一朵花。
她引着他的手,贴在自己颊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跟你在一块儿走得慢些,也不怕。”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冯智戴心窝最软处。
他鼻腔猛地一酸,眼前这个女子,昔日何等明媚鲜亮,如今却似秋霜打过的叶,憔悴得让他连呼吸都牵扯著疼。
他俯身,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声音哽咽:“回长安我们去求侯爷,他是神医,定能医好你。
我、我去求他求他成全我们。”
李雪雁仍旧摇头,气息急促起来:“圣旨已下和亲的事,谁也改不了。
回长安就算活下来,也不过是个会喘气的木头人罢了。”
她忽然用力攥紧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冯郎我宁愿宁愿死在你怀里。”
“胡说什么!”
冯智戴终于崩溃,这个向来挺直的七尺男儿,竟伏在她枕边,肩头剧烈地颤抖起来,“我陪着你天涯海角,哪怕是高昌,我也跟你去!”
李雪雁听着,却“嗤”
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两行泪毫无征兆地滑过鬓角:“傻子我是去嫁人,你跟着做什么?难不成替我去当新妇?”
话虽戏谑,那泪却越淌越急。
她怎会不懂他的心意?只是这命数弄人,偏偏在尘埃落定之时,才让她遇见想携手一生的人。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呀?”
清凌凌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像颗石子投进凝滞的水潭。
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一个锦衣少女斜倚门框,眉眼弯弯,目光在屋内逡巡,“不是说好了星夜私奔、一去不回头么?怎的在这乡野小店,倒演起生离死别的苦情戏了?”
冯智戴骤然抬头,看清来人,慌忙抹了把脸起身,抢步上前,竟“扑通”
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少女跟前:“公主殿下!求您求您高抬贵手,莫再追了!您看看雁儿,她已病成这样,宁死也不愿去和亲您就放过她吧!”
他猛地叩首,额发凌乱,声音嘶哑,“若她今日真有个好歹冯智戴绝不独活!只求殿下开恩,将来将来能将我二人葬在一处!”
“生不能同衾,死亦同穴我辈心愿,仅此而已!”
少女——长乐公主那双灵动的眼睛瞬间睁得滚圆,满是惊愕。
未等她反应,门外两道身影已如疾风般卷入,直冲向病榻。
“雁儿!”
李道宗一把拨开挡路的冯智戴,扑到床前,颤抖著握住女儿的手。
那只手瘦得他心惊。”雁儿,你怎样?别吓爹”
他声音发紧,心几乎要跳出喉咙。
“小妹!小妹!是大哥!你看看大哥!”
李景恒也挤到近前,连声呼唤。
床上的李雪雁却像是失了魂,双眼空洞地望着帐顶,对至亲的呼喊毫无反应。
这情形让父子俩更是骇然,声音不由得拔高。
“戴哥戴哥!”
李雪雁忽然喃喃出声,眼睛仍直勾勾望着父亲的方向,手却开始挣动,“你来快过来。”
冯智戴急忙上前,几乎是夺也似的从李道宗手里接过那只冰冷的手,牢牢握住:“我在,雁儿,我在这儿,怎么了?”
李道宗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自己女儿的手被那小子紧紧攥住,再听那一声声“戴哥”
,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呼吸都粗重起来。
这架势这两人之间,恐怕已非寻常!他胸中一股无名火起,正要发作——
“戴哥,”
李雪雁却虚弱地开口了,目光依旧茫然,“我是不是不行了?我瞧见爹爹,瞧见大哥还听见长乐妹妹的声音我是在做梦么?”
“不是梦!小妹,不是梦!真是大哥来了!”
李景恒抢著喊道。
李雪雁却置若罔闻,只将冯智戴的手攥得更紧,指甲泛白:“不不是梦。
我听说,人快走的时候,会这样这叫回光返照,对不对?”
她努力想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