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在一旁低声补充:“大人,洛阳那帮人早被我们杀破了胆,按说该缩回老巢。
往幽州去不像他们的做派。”
“幽州”
老高咀嚼著这两个字,眼神逐渐沉了下去。
那是他们的地盘,边境线像一张拉满的弓,各路人马鱼龙混杂。
忽然,一个冰凉的念头窜上脊背——若不是中原那些世家,难道是草原上伸过来的手?细作、人贩子、拍花子的万一太子被当作货物塞进驼队,运往契丹甚至更远的部落老高不敢再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猜对了一半。
绑走李承干的确实不是洛阳的人,却是一段阴魂不散的旧孽。
乌鱼镇那家简陋的食肆里,李承乾刚将最后一口胡饼咽下,牛皮水囊灌满,指尖正按著羊皮地图盘算回程的路线。
就在这时,门帘被风掀起,一道似曾相识的影子掠过眼角。
那是曾经押送过他的商队里的老四。
当初那支商队折了本钱,改走山道,首领特意派老四快马赶往幽州求援。
可当老四领着援手沿路
商队覆灭了,发财梦碎了,老四灰头土脸地带人返回幽州,一路都在琢磨往后该怎么糊口。
命运却在此刻咧开嘲弄的嘴角。
就在乌鱼镇喧嚷的街口,老四瞥见那个本该葬身山野的少年——那张脸他刻在骨髓里。
肉票竟然还活着?而且孤身在此,未返长安?
老四揉了揉眼睛,随即咧嘴笑了,黄牙缝里挤出低沉的自语:“老天爷这是把煮熟了的鸭子,又塞回我锅里了。”
于是李承干尚未反应过来,后颈便挨了重重一击。
黑暗吞没意识前,他只听见远处模糊的马嘶,和一句混杂着草原口音的咒骂。
洛阳城外,畜牧营的马粪味随风飘散。
萧锐一身粗布衣,终日跟在大司农身后,模样像个勤恳的学徒。
无人知晓,连侯君集麾下的兵马都需听他调遣。
约定的一万士卒由苏烈统领,可这支兵既不练骑射,也不习阵型,整日只与马匹为伴。
铡草、梳毛、遛马军营里渐渐起了闲话,说侯大将军怕是昏了头,以为多派万人当马夫,战马就能如春草般疯长。
苏烈得了个“弼马温将军”
的诨名,他却浑不在意。
只有他知道萧锐藏在袖中的底牌——那批正在秘密打制的马鞍与马镫。
若能成建制装备,寻常骑兵需苦练数年的本领,三五日便可速成。
此刻的屈辱与误解,不过是将来震彻战场的前奏。
“孙将军今日气色不错。”
萧锐见苏烈掀帘进来,笑着指了指席垫,“可是嫌养马的差事太清闲?”
苏烈闷头灌了半盏凉茶,抹了抹嘴:“末将来讨工匠。
洛阳这边人手太慢,能否分些活计到长安的老工坊?保密的路子可以多绕几道。”
萧锐摇头:“这两样东西,看一眼就能仿个七八分。
必须捂死在咱们手里。”
他目光落在苏烈黝黑的面庞上,“满朝武将,能忍得下‘弼马温’这三字的,除了你找不出第二个。
名利如浮云,你眼里只有胜负——这是我选你的缘由。”
话音未落,帐帘猛地被撞开,一道人影几乎是滚进来的。
苏烈瞬间按剑起身,却见来人浑身尘土,袍角撕裂,竟是多日未见的内侍老高。
老高扑到萧锐脚边,未语先哽:“侯爷老奴该死太子、太子又丢了!”
萧锐手中的茶盏“咔”
一声落在案上,温水溅湿了袖口。
他缓缓起身,盯着老高涕泪纵横的脸,一字字问:“清河县不是已有踪迹?这才几日——你从头说,一字不准漏。”
李君羡将茶盏递到老高手中,老高灌下一大口,便迫不及待地讲起事情原委。
听罢,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太子的际遇,竟曲折至此?曾在锦绣楼中受尽欺凌,几近绝境。
侥幸脱身后,隐于清河崔氏灶间打杂,方得几日喘息,却又不得不亡命北上,遁入幽州山林,风餐露宿半月,眼见目的地将至,竟又落入外邦探子之手
萧锐眼眶发红,声音里带着哽咽:“我离京两月有余,本只想暂避风头,待皇后回宫便返家。
全因这混账小子,害我有家难归”
“这回我连行装都打点好了,他倒好,又被人拐了去。
莫非是存心与我作对?不如直接坑死我算了!”
“我苦命的孩儿啊,为父连你降生都无缘得见襄城,你可千万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