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的动作带着生涩与试探,渐渐便融入了某种韵律——俯身、触额、低诵——循环往复,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要将所有的时间与气力都压进这单调的重复里。
萧钺看得心惊,忍不住出声提醒:“小兄弟,后面路还长,莫要这般急切,伤了根本。”
那孩子恍若未闻,连一丝眼神的偏移都吝于给予。
萧钺从他的沉默与决绝中读懂了:母亲的时间,正在这每一次叩首间飞速流逝,他耗不起。
这份近乎绝望的孝心,竟让萧钺眼眶发热。
他转向一旁肃立的主持,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烦请将我的书案移至此间。
我要在此抄录经卷,顺便看顾这孩子。”
主持见识过这位萧家郎君先前的强硬,未作驳斥,只默默示意僧众照办。
于是,萧钺便在香烟缭绕的角落坐下,展卷提笔,目光却时时落在那不断起伏的弱小身影上。
消息不胫而走,如同投入池中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人们聚拢又散去,将“孝子叩首救母”
的奇闻带往长安城的每个角落。
赞叹声、唏嘘声,汇成一股暗流,最终也淌进了宫墙之内。
。”稚子赤诚,殊为可贵。”
他沉吟道,“遣两名太医暗中看护,莫让孩子出事。
再令王太医去探视其母,既是朕的子民,岂能坐视?佛若不渡,朕来渡。”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疑虑,“此事与萧锐那小子可有牵连?莫不是他给大兴善寺设的局?”
侍立一旁的老内侍躬身回禀:“奴婢已查实。
那孩子确系城中贫户,与病母相依为命。
其母沉疴难起,孩子求医无门之际,曾得驸马萧锐偶遇,指点了一句‘可往大兴善寺求香’。
孩子便去了。
至于其母病情,驸马也曾亲自诊视,然已病入膏肓,直言恐不过七日。”
皇帝眉头微蹙:“萧锐既能救杜克明,竟救不得一妇人?”
老内侍谨慎道:“驸马终究是医者,非是神仙。
杜相之疾与那妇人之症,怕是不尽相同。
以驸马平日心性,若非实在无力回天,断不会因贫富而见弃。”
皇帝轻叹一声:“总是朕的子民疾苦。
他摆了摆手,将一丝自责挥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萧锐此番,究竟意欲何为?仅凭一孩童,能掀起多大风浪?”
老内侍面现难色:“驸马心思,向来难以揣度。
但大兴善寺此番,怕是要有麻烦了。
驸马爷那‘睚眦必报’的名声,可不是白来的。”
皇帝失笑,语气里竟有几分纵容:“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把纨绔的名头弄得响亮,唯恐旁人不知似的。”
笑意微敛,他低声自语,“佛门佛门近来,确是有些过了。”
话至此便止,老内侍心领神会,垂首不再多言。
大兴善寺内,两个时辰在沉闷的叩首声中流逝。
第四百次额头触地后,那小小的身躯终于一软,瘫倒在地。
萧钺急步上前将他扶起,连声唤来僧人取水备食。
寺院深处,方丈禅院。
主持正向闭目捻珠的方丈禀报日间诸事。
须臾,数位首座僧人被召来共议。
明眼人都看得出,萧钺与那孩子分明同气连枝,背后定是萧锐的手笔。
可他的目的何在?主持猜测,或只是想借机断去寺中“平安香”
的财路。
“仅止于此?”
一位老僧疑道,“那萧锐行事,向来直指要害,何曾玩弄这般曲折把戏?”
方丈手中念珠忽地一顿。
他缓缓睁眼,原本浑浊的眼眸深处,似有精光一闪而逝,声音沉冷如铁:“好一招釜底抽薪!那孩童,便是引火之薪。
待他万叩成空,其母病逝之时,便是萧锐发难之机。”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有人不以为然:“此等伎俩,江湖常见。
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
命数如此,何能怪罪我佛?”
方丈缓缓摇头,指间念珠捻动更快:“莫要小觑了萧锐。
他既布此局,后手必然连环。
我等不可坐等灾临,须早作筹谋。”
“请方丈明示。”
众僧合十,齐声肃然。
“少爷,消息到了。”
宋国公府的书房里,一名属下低声禀报,“大兴善寺果然派人去查那孩子的底细,还找到了他母亲。
看情形,那群和尚是想暗中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