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闭着眼,嘴角翘著,一副很享受的模样。
“舒服!”它的声音从水盆里飘出来,懒洋洋的。
陆瑶蹲在盆边,托著腮,看着它在水里翻来翻去,忍不住笑了。泡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人从水盆里跳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自己跳回了玻璃瓶里。
它指了指盆里那盆水,水已经变得有些浑浊了,“松柏枝蘸着这水,洒在身上。你们活人的气息太重了,得遮一遮。”
语花从屋后折了几枝松柏,枝叶还带着露水。她把松柏枝浸进那盆水里,蘸湿了,在沈焕身上前后左右地洒了几下。沈焕站着没动,任她洒。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肩膀上、袖口上,渗进布料里,留下一片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气味,像煤油。不难闻,可也不让人舒服。
语花洒了沈焕,又洒了自己,最后洒了陆瑶。陆瑶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皱了皱鼻子,又闻了闻。
“还行。”她说。她把松柏枝递给语花,语花接过去,放在门边。
三人踏入了大山。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溪水还在流,风还在吹,一切如常。可陆瑶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竖起耳朵听。鸟叫,有。虫鸣,有。风声,有。溪水声,有。可就是少了一种声音。
沈焕也感觉到了,他在边关待过,在山林里钻过,知道一座有生机的山该有什么声音。野猪拱土的呼噜声,獾子钻洞的刨土声,松鼠在树冠上跳跃的窸窣声,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大大小小的、白天藏在洞里夜里才出来的东西。
不是没有声音,是没有活物的声音。树上有昆虫,天上有飞鸟,可地上都没有。没有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没有獾子从树洞里探出头,连蚂蚁都不在土路上爬。
他蹲下来,拨开枯叶,枯叶下面是湿的,黑的,有蚯蚓钻过的痕迹,可蚯蚓不见了。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小人在瓶子里忽然开口了。“往左。那条溪沟,沿着往上走。”
沈焕拨开挡在面前的蕨草,跨过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里没有水,石头是干的,石缝里长著青苔,青苔也是干的。
走了不远,洞口出现了。那在山壁上一个向下斜伸的,黑洞洞的豁口。
沈焕把油灯点亮了,又点了一支火把递给语花。火把是松明的,火焰在洞口的风里晃了几下,稳住了,陆瑶跟在他身后。
洞里很凉,四面都是石头,石头在往外渗水。脚下是碎石,踩上去沙沙地响。火把的光照在洞壁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石英颗粒,嵌在石头里,像无数细小的星星。石笋从地上长起来,有的齐腰高,有的比人还高,形状各异,有的像柱子,有的像竹笋,有的像一个个正在向上爬的人。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尖尖的,还在往下滴水,滴答,滴答。
三人沿着那条蜿蜒向下的通道走了很久。沈焕走在最前面,油灯举在身前,光晕在他身前晃动。语花走在中间,火把举得很高,照亮了头顶那些垂下来的钟乳石。陆瑶走在最后面,手里没有灯,可她走得很稳,一步不落。
通道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沈焕正想开口说什么,小人忽然在瓶子里竖起了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嘘轻点。已经进入它的范围了。”
沈焕把油灯的光调暗了些,语花把手里的松明在壁上蹭了蹭,灭了。只剩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只照亮了身前几步远的地方。三人贴著洞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洞在这里忽然开阔了,像一个被人从山腹里挖出来的巨大厅堂。
厅堂里有很多奇怪的人,他们在动。有的人在走,有的人在跑,有的人在爬,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打架他们扭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你掐我的脖子,我咬你的耳朵。
那些人有的穿着衣裳,有的光着身子,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缺了腿。可他们的身体不是肉做的,是油做的,像蜡烛融化后慢慢凝固又被人捏成了人形的东西。有的在哭,从眼眶里流出来是油;有的在喊,嘴张著,喉咙里涌出来的是油;有的在打架,拳头砸在对方身上,被砸的地方凹下去一块,油从伤口里渗出来,黏糊糊的,又慢慢流回去。他们堵在通往更深处的通道口上,密密麻麻的,没有缝隙。
沈焕蹲在暗处,观察了很久。语花蹲在他旁边,陆瑶蹲在语花旁边。小人从瓶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们在干嘛?”沈焕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看见一个油人蹲在地上,手里握著一把不存在的刀,在砍一个不存在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