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妖怪?”沈焕把瓶子举到眼前,晃了晃。小人在瓶子里滚了一圈,又翻回来,站稳了,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说我是山神,你信吗?”它歪著头,嘴角翘著,那笑容里还有几分得意。
沈焕面无表情,把瓶子举高了些,做出要往地上砸的姿势。小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两只手本能地护住大脑袋,身子缩成一团。
“别别别!”它的声音开始发虚,那丝懒洋洋的调子一下子没了,“我说小哥,你年纪轻轻的,怎么火气这么大?”
沈焕把瓶子放下来,却没松手。“我再问一遍,你是什么东西?”
小人在瓶子里站直了,两只手背在身后,仰著头,面朝沈焕,那只大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才不会被砸。
“我是人。”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沈焕的眉头皱了起来,“胡说八道!”
“偏见了吧,小哥。”小人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是人?”
沈焕没有回答,他懒得和它废话。
“最近失踪的村民,跟你有关系吗?”
小人沉默了一阵。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条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腿。它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收敛了些,露出一种沉甸甸的表情。
“如果三位不赶时间,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沈焕看了语花一眼,语花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陆瑶已经搬了把竹椅坐到桌边,两只手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像等著听睡前故事的孩子。沈焕把瓶子放在桌上,自己也在床边坐了下来。
小人在瓶子里盘腿坐下,清了清嗓子。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诙谐的、懒洋洋的调子,而是一种回忆过往的沉重。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这片土地上的居民,还没有闪亮的盔甲,也没有锋利的刀剑。”
它抬起眼,目光穿过玻璃瓶和竹窗,也穿过那片绿得发黑的密林,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互相杀戮的欲望,早已根植在每个人的血液里。”
山还是这座山。
只是那个时候,山上的树还没有这么密。两群人在山坳里对峙著,手里握著削尖了的木棍、绑了石块的木棒、还有几柄生了锈的、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铜刀。
他们身上裹着兽皮,脸上涂著泥,眼睛里满是血丝。他们已经打了很久了,久到记不清死了多少人,久到活着的那些人也已经麻木了,只知道举着手里的东西,朝对面的人冲过去,砸下去,倒下去。
其中一群人快死了。
他们被几倍的敌人围住,退无可退,身后是一个湖。湖不大,方圆不过数丈,水是黑色的,黏稠的,像被煮过的沥青。湖面上没有一丝涟漪,没有水草,没有鱼虫,甚至连岸边的草都不往湖的方向长。那些草像是害怕什么,到了离湖三尺远的地方就停了,留下一圈光秃秃的,灰白色的土地。
败者的首领站在湖边,看着那潭黑色的死水,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些遍体鳞伤,已经握不住刀的手下。他把手里那柄断成半截的铜刀扔在地上,转过身,面朝那片黑色的湖水,迈出了步子。
水没过他的脚踝,没有凉意,是温的,像血。他没有停,水没过他的膝盖,大腿,腰,胸口。他没有停,水没过他的脖子,下巴,嘴唇,鼻子。他沉下去了,与其说是溺水,倒不如说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泥浆里,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连一个气泡都没有冒上来。
他身后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跟着走了进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回头。他们走得很决绝,像一群早就知道结局的人,只是终于等到了解脱的时候。
湖面恢复了平静。黑色的、黏稠的、一动不动的平静。
岸上,那些围困他们的人举着手里的木棍和石斧,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他们跳着,叫着,用脚跺地,用拳头捶胸。
突然,湖水说话了。
声音从湖底传上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里开口,每一个字都要穿过很厚很厚的泥浆才能浮上来。岸上的人听不清楚它在说什么,可他们听懂了一个字。
“死。”
黑色的湖水翻腾起来。它从湖岸上漫出来,漫过那片光秃秃的土地,漫过那些还在欢呼的人。那些人甚至来不及叫喊,就被那团黑色而黏稠的液体裹住了。他们越挣扎,陷得越深。最终沉了下去,像一块块被扔进泥浆里的石头,直到湖面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