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光线昏暗。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宋衡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离那个男人很近。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铜牌,在男人眼前晃了一下。
“官差,问你几句话,如实回答。”他的声音里没有迁就病患的温和。
男人不认得那块铜牌,但他相信对方的确是官差。他刚醒过来,脑子还不太清醒,还是点了点头。
“姓名。”
“周周德厚。”
“住址。”
“安丰场,堤东,灶户棚子那边第三排,从南数第五家。”
“职业。”
“烧盐的。烧了快二十年了。”
宋衡又问了他的年龄、家里几口人、父母在不在、孩子多大了。周德厚一一回答,说得很慢。但是说出来的话,跟前两天那个妇人对得上。
宋衡换了个语气。“最近十天,你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周德厚想了想,想得很艰难,眉头拧著,像在用力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宋衡没有催他,只是坐在那里,等著。
“白天都在盐场从早到晚,烧盐,晒盐,挑卤水没去过别的地方。”
“夜里呢?”
“夜里也去。前几天有一批盐急着交,加了几个夜班。别的没有了。”
“再想想。任何地方,任何人,任何不一样的事。哪怕是一点声响,一阵气味,一道光什么都行。”
周德厚闭上眼,眉头拧得更紧了。宋衡看着他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被盐腌了二十年的脸。等了很久。
“仓库”周德厚忽然开口,像在梦里说话,“城郊有个仓库。”
宋衡的身子前倾了一些。“什么样的仓库?”
“大很大。堆盐的。好像还有别的。我说不上来黑咕隆咚的,看不清。”
“你听到了什么?”
周德厚的眉头忽然舒展开了,可他的脸变得更白了。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心跳。”他的声音在发抖,“咚,咚,咚很有力,很慢,像像在很近的地方,但是周围没有别的东西。我我说不清。然后,我就开始难受。胸口闷,喘不上气,浑身发冷。我以为是自己太累了,歇歇就好。可回到家,身上就起了盐。洗不掉,怎么都洗不掉。”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手背上,指甲缝里,指关节上,还残留着些许白花花的盐。
“我想找静斋先生看看可还没到医堂,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宋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炭笔飞快地记下了几行字。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站起来。
“这几天,不要离开医堂。哪怕觉得好了,也不要走。”
周德厚挣扎着想坐起来,可刚撑起一点,胳膊就软了,整个人重重地摔回床上。他喘著粗气,看着自己那双连被子都掀不动的胳膊。
“我家里还有活。孩子还小”
“活命要紧,别的以后再说。”宋衡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上了门闩。
周德厚没有再说话。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望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房梁,望着梁上那些垂下来的灰尘絮。
宋衡拉开门。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门口站着几个女孩,手里端著药、端著水、端著粥,像一群被人挡在了门外的、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的麻雀。
他没有看她们,只对廊下的静斋先生说了一句话。“继续照顾他。不要让病人离开。如果还有类似症状的人来求诊,留下,通知我。”
静斋先生捧着手里的茶碗,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宋衡已经走出了医堂的大门,沿着七里长街往南走去。他的步子很快,袍角被风吹起来。陆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甚至都忘了自己手里还端著那碗药。
阿紫从她身后走出来,接过那碗汤药,推开了那个男人的房门。药很烫,碗沿冒着白汽,模糊了她的脸。她走进去,把身后的门带上了。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那碗药端起来,用汤匙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周德厚嘴边。
周德厚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可嗓子发不出声。他张开嘴,喝下了那勺药。
药很苦,他皱了一下眉头,可他没有停,一口,又一口,把整碗都喝完了。阿紫把碗搁下,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半拉着,她从缝隙里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没有人往这边看。
她收回目光,回到床边,也对周德厚开口道: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