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斯牵着他的骆驼,从集子的一头走出来。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深蓝色的胡袍,换了一件灰白色的长衫,头上缠着的头巾也不白了,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沙。那副圆框铜镜还戴着,镜片上落满了灰,他也不擦,就那么眯着眼,透过灰蒙蒙的镜片看路。
骆驼跟在他身后,驼背上的货已经卖空了,只剩下几只瘪了的皮囊和一卷旧毡布。一人一驼走得很慢,蹄子踩在沙地上,软绵绵的,一步一个坑。
出了木栅栏,便是茫茫的戈壁。路是车马碾出来的两道浅沟,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被沙丘挡住了,看不见尽头。阿巴斯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骆驼也走得不快,走几步,打个响鼻,走几步,又打个响鼻,像在催他,又像在抱怨。
他爬上第一座沙丘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望了一眼关墙。关墙不高,土夯的,墙头上插著几面旗帜。墙根下的集子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几个正在拆棚子的守军,和一条还在捡食残渣的野狗。他看了片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沙丘后面,迎面走来一支驼队。
庞大的驼队。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有多少匹骆驼,排成一条长长的线,从远处的沙丘后面绕出来,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朝关墙的方向走来。每匹骆驼背上都驮著沉重的货物,货物用厚厚的毡布盖著,毡布是深棕色的,边角缀著流苏,风一吹,流苏就飘起来,像一面面细小的旗。
阿巴斯牵着骆驼,站在沙丘上,看着那支驼队从他面前走过。领头的骆驼驮著一个老者,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头上缠着白色的缠头,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了阿巴斯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阿巴斯也点了点头,把骆驼牵到路边,让那支驼队先过。
阿巴斯看了一眼驼队背上的毡布,每块毡布上绣著一个图案。一只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中央嵌著一颗齿轮,七齿缺一。图案的下方,绣著一行天方文字,字母是金色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翻译过来是:镇灵工坊。阿巴斯站在沙丘上,望着驼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拉了拉缰绳,骆驼低下头,跟着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风从戈壁深处吹来,把沙丘上的细沙吹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纱,把阿巴斯的脚印一点一点地盖住。
只剩下,那支驼队去往大明的轨迹。
镇灵工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