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接过签,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施主,此签”他顿了顿,“是下下签。”
她心里一沉,但面上没有显露,只是问:“大师,签文怎么说?”
老和尚念道:“‘血光之灾,近在眼前;若不积德,悔之晚矣。’”他将签文递给她看,“施主近日需多加小心,多行善事,广积功德,或可化解。”
她接过签文,看着那几行字,指尖微微发凉。
血光之灾。
她想起丈夫书房里那些锁著的柜子,想起他深夜不归,想起他身上偶尔出现的、淡淡的血腥气。她从不问,他从不提。她以为那是生意场上的事,是她不该知道的事。
“多谢大师。”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投入功德箱,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偏殿时,她的脚步有些不稳。丫鬟小翠连忙上前扶住她:“夫人,您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她摇摇头,“只是有些头晕。”
她扶著廊柱站了一会儿,深吸几口气,觉得好了一些,便往外走。走到寺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雄宝殿。
金身佛像依旧垂目端坐,慈悲,沉默。
她忽然想:佛看见什么了吗?看见她的空,看见她的怕,看见她心里那个怎么也填不满的洞?
佛没有回答。
她收回目光,上了轿。
轿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轿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她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轿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指甲上涂著淡粉色的蔻丹。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的纹路依旧很浅。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一道白痕浮现,又很快消失。
她忽然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却似乎不觉得疼。
“夫人,到了。”轿外传来小翠的声音。
轿帘掀开,阳光涌进来。她眯了眯眼,伸出手,让小翠扶著下了轿。
门口的石狮子依旧蹲在那里,张著嘴,露著牙。
她走进门,穿过前厅,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陈设整齐,铜镜擦得锃亮,妆台上的脂粉盒子摆得整整齐齐。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很美,眉眼温柔,唇角带笑。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是温热的,光滑的,有弹性的。可指尖传来的触感,总有一点不对劲像是摸著一块上好的丝绸,滑腻,柔软,但没有生命。
她把手放下来,不再看了。
同日,天宁寺。
老和尚回到偏殿,收拾签筒。他弯腰时,看见地上有一根断裂的红线。那线几天前系上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不知什么时候断了。
断成两截。断口焦黑,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他捡起断线,握在手心里,默念了一声佛号。然后他起身,走到殿后,找到一个小沙弥。
“去告诉方丈,就说”他咽了下口水,“那根线,断了。”
小沙弥点点头,转身跑远了。
老和尚站在殿后的阴影里,望着大雄宝殿的方向。殿前的香炉里,烟还在升,悠悠地,飘向天空。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位妇人的脸。很美,很白,很温柔。可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没有水的井。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断线,喃喃自语:“阿弥陀佛。”
清晨的天宁寺,钟磬声悠悠地荡开。
香炉里的烟升起来,被晨风吹散,淡淡的,像一层纱。阳光从东边的屋脊后面斜斜地照过来,把大雄宝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殿前的古槐树荫浓密,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一顶青帷小轿停在寺门外。
轿帘掀开,一个妇人走了出来。她穿着藕荷色的长裙,领口绣著兰草。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上坠著小小的翡翠耳珰。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柔。
她抬头看了一眼寺门上的匾额,满眼都是诚心。
“夫人,当心脚下。”身后的丫鬟小翠伸手要扶她。
“无妨。”她轻轻摆摆手,自己跨过门槛,走进寺内。
知客僧合十问讯:“施主安好。”她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投入门旁的功德箱。和尚谢过,不再多言。
殿内香烟缭绕,金身佛像垂目端坐,宝相庄严。她在大殿门槛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正中的释迦牟尼佛上,然后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下来。
她拜了三拜。
第一拜,头触蒲团,心中默念:愿家宅平安。
第二拜,愿夫君身体康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