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的爪子每一次落地都溅起一片黑色的汁液,它的獠牙咬碎了一只又一只虫子的甲壳,它的脊背上被撕开了数道口子,血顺着黑色的毛发往下淌,滴在地上,被后面的虫群舔舐干净。它的喘息越来越重,步子却丝毫未慢。
宋衡趴在它背上,一手攥着它的背毛,一手挥剑斩断从侧面扑来的虫足。他的剑法谈不上精妙,可每一剑都砍在最要紧的地方——关节,翅根,口器。
五行相生相克的脉络在他眼中清晰如刻,他看得见每一只虫子的弱点在哪里,看得见它们的灵气流转在何处最盛、何处最脆。
可虫子太多,太快,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杀不完,斩不尽。
祝公远走在最前面。
他的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黑色的汁液糊满了剑身,连剑柄都黏腻得握不住。他的左胸还在渗血,可他的右手没有停过。每一剑挥出,都有十几只虫子被斩成两截。
他没有回头,没有喊,只是走,一步,一步,步伐稳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陆瑶走在最后面。
她的剑光在雾气中劈开一道道金色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带走一片虫群。她的呼吸很急,可她的手很稳。
她的道袍被撕破了好几处,手臂上有几道血痕,肩膀上也有一道。不知是虫爪划的还是被什么东西撞的。她没有喊疼,甚至连眉头都没皱。她只是挥剑,挥剑,再挥剑。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身后,从头顶,从四面八方,从雾气的最深处,从那个悬在半空中、比住屋还大的人头里。
“英台过来”
那声音不再是马文才的声音了,但那语调还是那种自以为是、不容拒绝、像在招呼自家宠物狗一样的语调。
“过来我带你成仙”
陆瑶没有回头。她的剑又劈开一只从侧面扑来的虫子,黑色的汁液溅了她一脸。
祝公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要管它。脚步不要停。”
三人一犬冲到了山脚下。永雾山的山脚,碑林的边缘。
那些密密麻麻的石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碑面上的字迹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注视著这场厮杀。
从这里开始,山路陡了,虫群不再是贴着地面爬,而是从高处俯冲下来。翅膀振动的声音像无数架鼓风机在耳边轰鸣,气流压得人几乎站不稳。
黑虎的步子慢了下来。不是它不想快,是宋衡从它背上滑下来了。山路太陡,黑虎的爪子抓不住湿滑的石面,驮着人过于吃力。
宋衡落地,一手扶著黑虎的背脊,一手挥剑,两人一犬互相掩护,一步一步往上挪。
人头追得更近了。
它的笑声不再是从远处飘来的,而是从头顶直直地压下来,像一块湿透了的棉被,捂在每个人脸上。
那笑声里没有了方才的好奇和天真,多了几分急切,几分贪婪,像一个人看见了垂涎已久的东西终于要落进嘴里。
“英台我来了”
陆瑶感觉到那股腥风扑到了后颈。她猛地转身,来不及了。那张巨大的脸已经近在咫尺,张开的嘴里,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比她整个人还大,朝她咬下来。
宋衡看见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扑上去。黑虎也扑上去。一人一犬挡在陆瑶面前,被那颗巨大的头颅撞飞出去。宋衡摔在碑林里,后背撞上一块石碑,碑面冰凉,硌得他脊椎骨像要断了。黑虎摔在他旁边,挣扎了两下,没站起来。
那颗人头没有停。它张著嘴,朝陆瑶咬去。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那是白猫。陆瑶的那只灵宠,通体雪白,比变身后的黑虎还要大一圈,此刻浑身毛发炸开,像一团白色的火焰。
它从雾气中俯冲下来,四只爪子狠狠地踩在那颗人头的头顶,把它踩得往下一沉。人头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白猫被它甩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在旁边的石碑上,弓著背,龇著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连续不断的怒吼。
陆瑶看见白猫,眼眶一热。
“走!”祝公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急了。
三人一犬继续往上爬。白猫从石碑上跃起,又扑向人头,在它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抓痕。
人头怒吼著追它,白猫在碑林间跳跃,引着它往另一个方向去。可那人头追了几步就放弃了,转回来,继续追着陆瑶。
它不在乎白猫。它只在乎她。
它的伤口在雾气中迅速愈合,方才被祝公远砍出的那些裂口,被白猫抓出的那些血痕,在雾气的浸润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缝合,眨眼间就恢复如初。
祝公远又砍了它几剑,每一剑都深可见骨,可人头连躲都不躲。它只是歪著头,看着祝公远,像看一只烦人的苍蝇。
山顶在望了。
宋衡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