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尸仙其之十五
    弓落在地上,弦还在颤。

    赵伍跪在那里,两只手撑在地上,十根手指插进碎石和干土里。他以为这次不一样。他以为那一百五十年的路,走到今天,终于到头了。他以为那支箭射出去,那个声音会叹一口气,说一句“很好”,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可那三团光还在他头顶转着,稳稳的,像三颗钉在天上的星。它们在笑。三团光都在笑。笑声叠在一起,听得让人心里发毛。

    赵伍没有抬头。他听着那笑声,听着听着,整个人开始抖。他想哭,哭不出来;想喊,喊不出声。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摊被泼在地上的水,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渗,渗进土里,再也收不回来。

    沈焕单手捂著右眼。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去管那三团还在笑的光。他只是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眼睛还在盯着前方。

    那三团光转够了,笑够了,慢慢地往一起靠。

    “永永远远,”最大的那团开口了,带着笃定的口吻,“接受你的命运。”

    “抬起头,赵伍!”

    沈焕的声音像一记闷雷,炸在这片惨绿的田野上。赵伍的肩膀猛地一颤,他抬起头,那双干涸了一百五十年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你射中了!”沈焕的声音不高,却硬,硬得像铁,“你的箭已经困住它了。”

    赵伍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看向那三团光,那三团方才还得意洋洋、转着圈嘲笑他的光,此刻忽然僵住了。

    它们不再转,不再笑,只是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三只被人捏住了翅膀的虫。

    那支箭还扎在最大的那团光上。不深,只没入了一个箭头,可它就扎在那里,稳稳地,死死地,像一根钉进墙里的钉子。

    那团光在颤,拼命地、挣扎地、想要甩掉那根钉子。可它甩不掉。那支箭像是长在它身上了,怎么抖都抖不落。

    沈焕转过头,看向宋衡。

    “到你了,搭档。”

    宋衡“嗯”了一声。

    “彭倨、彭质、彭矫!”宋衡大喝一声,“今天我要向天地告发你们的恶行!”

    “你!你怎么知道的?!”

    那三团光在颤。它们不再亮了,暗沉沉的,像三盏被抽走了油的灯。它们拼命地想要分开,想要逃,可那支箭还扎在最大的那团光上,像一根钉子,把它们死死钉在这片月光下。

    宋衡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展开。纸很长,拖到地上,上面写满了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是他在威远堡那间偏屋里闷了两天写出来的。他双手捧著那卷纸,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念。

    “上告苍穹,下告黄泉。今有妖邪,名曰三尸。彭倨、彭质、彭矫,三尸之神,寄居人体,以人魂魄为食,以人苦难为乐。洪武年间,有赵伍者,为国捐躯,尸仙不引其归黄泉,反诱其赌命。一赌射雁,再赌射蝠,三赌射蝗。赵伍连胜两阵,尸仙乃设局于第三次,伍为勿伤亲人而偏,遂降诅咒。”

    宋衡的声音不高,却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伍求死不得,流浪人间百五十载,每至一处,则草木凋零,生灵涂炭。尸仙又诱其集死人齿百颗,许以解脱之机。然每集齐,则设局戏弄,使其射而不中,周而复始,永堕轮回。百五十年来,赵伍所经之处,荒芜蔓延,无辜殒命者不知凡几。此皆三尸之罪也。”

    “今有锦衣卫百户沈焕、镇抚司吏宋衡,代天行罚,告尔三尸恶贯满盈,天地不容!尔以人命为戏,以苦难为食,百五十年来,罪孽深重,罄竹难书。今当尔罪,昭告天地,幽冥共鉴,神鬼同诛!”

    宋衡念完最后一个字,双手将那卷纸举过头顶。

    三团光同时发出一声尖啸。然后,光芒散去,三尸露出了真身。

    三尸的真身终于从绿光中显形。

    最先挣出的是上尸彭踞,形如一只被踩扁的蜈蚣,腹下密密麻麻的细足还在痉挛,头部长著一张扭曲的人脸,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黏腻的脓液在转动。

    中尸彭质紧随其后,像一团腐烂的蛞蝓,浑身湿漉漉的暗褐色黏液,背上隆起数只透明的脓疱,里面隐约可见半成形的婴孩手脚在蠕动。

    最后爬出来的是下尸彭矫,状如一只被剥了壳的蝎子,身体分节处不断渗出黑水,尾钩弯曲如钩,顶端不是毒刺,而是一只细小的、不断张合的人嘴,发出婴儿般的哭声。

    “你们!”,彭踞张开畸形的大嘴,发出破碎的咆哮,“你们!凭什么”

    沈焕没有听它说完。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弓。弓还是热的,弦还在颤,像是刚被人松开。

    他从身后抽出两支箭,把两支箭同时搭上弦,拉满弓,弦贴著下巴,手指在抖,肩胛骨在响。

    “再给我裂啊,恶心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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