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尸仙其之十一
    婚后十年,是赵伍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宅子又扩了一进,青砖灰瓦,比县里许多大户的还气派。门口的石狮子是请名师雕的,台阶换成了条石,下雨天不沾泥。

    良田又买了五十亩,加上原先的赐田,连成一片,从村东一直延伸到河边。佃户们在地里忙活,到了秋收,粮仓装得满满当当,老鼠都钻不进去。

    妻子刘氏是那乡贤的女儿,模样不算顶好看,可耐看。圆脸,细眉,说话慢声细语,从不大声嚷嚷。

    过门才一年就给他生了个儿子,可惜没留住,三天就没了。夫妻俩哭了一场,第二年又有了个女儿,这次养住了,白白胖胖,见人就笑。赵伍给她取名叫珠儿,掌上明珠的珠。

    珠儿六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满院子跑,追鸡撵狗,没有一刻消停。

    赵伍坐在廊下喝茶,她就扑过来,爬到他膝上,揪他的胡子。赵伍疼得龇牙,却不舍得打,只是把她举起来,在头顶转两圈。珠儿咯咯地笑,笑声脆得像铃铛。

    “爹爹,爹爹,你教我射箭!”

    “女孩子家,学什么射箭。”

    “不嘛不嘛,就要学!”

    赵伍拗不过,拿了一张小弓,把箭镞去了,削成圆头的,教她拉弦。

    珠儿力气小,弦拉不满,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落在三步远的地上。她不气馁,捡回来再射,射了又捡,捡了又射。

    赵伍靠在椅背上看着,笑着,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

    刘氏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一碗银耳莲子羹。

    她走到赵伍身边,把碗递给他,又弯腰去擦他衣襟上沾的灰。她的手很软,动作很轻,擦完了,站在他身边,也看着珠儿笑。

    “你说,她像谁?”刘氏问。

    “像你。”赵伍说。

    “胡说,明明是像你。那眉毛,那鼻子,跟你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赵伍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看了看珠儿,笑了。“像谁都好,反正是我赵伍的闺女。”

    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稻子成熟的香气。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黄澄澄的,一簇一簇。赵伍坐在廊下,喝着莲子羹,看着妻女,觉得这日子能过一辈子。

    他不知道,一辈子快到头了。

    那场病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咳嗽,干咳,没有痰,也不疼,只是时不时地咳几声。赵伍没在意,以为是被秋风呛的。后来咳得越来越勤,吃饭咳,说话咳,夜里躺下也咳,咳得胸口发闷,肋骨疼。

    刘氏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郎中号了脉,说是秋燥伤肺,开了几副润肺的方子。赵伍喝了半个月,不见好,咳得更厉害了,有时候咳著咳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味,拿手帕一擦,是血。

    刘氏慌了,去县里请了最好的大夫。大夫姓孙,据说在太医院待过,告老还乡后在县里开堂坐诊,门庭若市。

    孙大夫号了很长时间的脉,又看了舌苔,问了饮食起居,沉吟半晌,说这是痨瘵之症,非一日之寒,需慢慢调理。他开了方子,又叮嘱忌口、静养、少操劳。赵伍一一应了。可那方子喝下去,血还是咳,人一天比一天瘦。

    又换了几个大夫,有说肺痈的,有说虚劳的,有说中了邪气的。药吃了一副又一副,苦汤子灌了一碗又一碗,都不见起色。

    赵伍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听着院子里珠儿追鸡撵狗的笑声,心里越来越沉。他想起那年躺在树下,肚子上一个窟窿,血往外淌,也是这种感觉。身体在往下沉,沉进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怎么也抓不住东西。

    他开始等了。等那点绿光。

    他知道它会来。它来过两次,就会来第三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可他就是知道。像他知道箭射出去会中靶,像他知道风从哪边来、雨什么时候停。有些事,不用想,就是知道的。

    刘氏不知道这些。

    她每天守在他床边,喂药,擦汗,换衣裳,跟他说外面的事。珠儿今天又学会了几个字,佃户家的牛下了崽,村口的老槐树被雷劈了半边。赵伍听着,嗯嗯地应着,有时候笑一声,有时候伸手摸摸她的脸。她的手还是那么软,动作还是那么轻,可眼睛红了,眼眶凹下去了,脸上的肉也少了。

    有一天,她喂他喝完药,把碗放在桌上,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然后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赵伍闭上了眼睛。

    他飘起来了。

    跟那两次一样,身体变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从床上飘起来,悬在半空。他低头看着自己,瘦得皮包骨,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脸色蜡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害怕,只是觉得陌生。那个人是他吗?曾经一箭定乾坤的英雄,衣锦还乡的壮士,人人艳羡的乡绅老爷?就变成这样了?

    那点绿光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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