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知道的。就在那根钝枪从肚子里拔出去的瞬间,他就知道了。
他觉得整个人都轻了,轻得像一根羽毛,被风一吹就能飘走。然后他真的飘起来了。
他看见自己从身体里坐起来,整个人轻飘飘地往上浮,像水里冒出的气泡。
他低头,看见自己还躺在树下,肚子上的窟窿还在往外冒血,脸已经白了,眼睛半睁著,瞳孔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霜。
他飘起来了。
飘得不高,离地也就两三尺,脚悬在半空,踩不著东西。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穿过他的身子,凉飕飕的,却没有半点感觉。远处喊杀声还在响,可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具身体,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不像自己,倒像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穿着他的衣裳,躺在他的位置上,占着他的名字。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炸得他整个魂魄都在抖。
他还没领赏!百户说了,能杀死敌军头领的,少说也是个头功,朝廷的嘉奖令下来,赏银、赐田、免徭役,一样都不会少。
他爹娘还在老家种地,爹的腰不好,一到阴天就直不起来;娘的眼睛也不好,缝补衣裳得凑到灯跟前,把脸贴得近近的。
他出来当兵这些年,攒下的饷银托人捎回去,爹娘舍不得花,说是留着给他娶媳妇用。他还没娶媳妇,还没给爹娘养老送终,还没让村里那些人看看,赵家的儿子不是废物,不是一辈子翻不了身的泥腿子。
他才二十出头,他的日子才刚刚开头,凭什么就死在这里?!
他在半空里挣扎,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拼命地扭,拼命地往那具身体里钻。可他钻不进去,那身体像一堵墙,硬邦邦地挡在那里,他怎么推都推不开。
他张嘴喊,喊不出声;伸手抓,抓不住东西。他只是飘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地淌,看着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地白,看着自己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那点绿光又出现了。
它没有走,就在他旁边飘着,时明时暗,像一颗悬在半空的眼睛。它看着他挣扎,看着他徒劳地往那具身体里扑,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赵伍扑累了,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它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轻,像风穿过草叶。
“你不甘心。”
不是问,只是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赵伍没有答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它。那绿光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赵伍的魂魄猛地一震。他看见那绿光往上飘了飘,停在比他高出一头的地方,然后朝天上晃了晃。
他顺着那方向看去,天上有一只雁,正在往南飞。那绿光又晃了晃,像是在指给他看。
“你能把它射下来,我就许你还阳。”那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射不中”
赵伍甚至没有听它说完。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地上的弓。那弓就躺在他尸身旁边的草丛里,弦还绷著,箭壶歪倒在一边,里面还剩几根箭。
他弯腰去捡,手指穿过了弓弦,穿过了箭杆,什么也抓不住。他急了,扑过去,整个魂魄压在弓上,那弓纹丝不动,像长在地里的石头。
他咬住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握那把弓。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只是因为他还不想死。
他那只看不见的、透明的手终于握住了弓弦。弓弦在响,嘣嘣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拉到了极限。他把箭搭上去,拉满弓,弓背弯成一道弧,弦贴著下巴,手指在抖,肩膀在抖,整个魂魄都在抖。
那只雁还在飞。
慢慢地,稳稳地,翅膀偶尔扇一下,更多的时候是借着风滑翔,像一片被风吹远的落叶。赵伍眯着眼,透过自己那具透明的、还在颤抖的魂魄,看着那只越来越远的飞鸟。
风从西北来,不大,到了他面前就散开了,打着旋往天上卷。
他等。等风停的那一瞬,等那只雁转过翅膀的那一瞬,等他觉得自己快要握不住弓的那一瞬。
他松开手。
箭飞出去。他看不见箭,只听见弓弦“嗡”地响了一声,然后就是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箭根本就没有射出去,久到他以为那绿光要开口说话了。
然后,那只雁从天上栽了下来。不是飘,是栽,直直地往下坠,翅膀张开着,却不再扇动,像一块被风吹落的石头。
它越坠越快,越坠越近,最后砸在草丛里,“砰”的一声,震得地上的草都晃了晃。
赵伍远远看着那只雁。雁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