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望去，整片战场尽收眼底。火光、浓烟、奔逃的人影、盘旋的怪物，像一幅地狱画卷。

    灰娃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摇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伤痕的、瘦骨嶙峋的手。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战场上空那团火球。

    “语花姐姐，”他说，“箭。”

    语花从背上取下弓，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她的肩膀还在疼，方才被骨刺贯穿的伤口刚刚止住血，每动一下都像被刀剜。可她咬著牙，一声不吭。

    灰娃接过那支箭。

    他握著箭杆，把箭头抵在自己的掌心。

    那是一支普通的箭，铁箭头，硬木杆，尾羽是鹅毛染的。他看了它一眼，然后用力握紧。

    箭头划破了掌心。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腕滴落在地上。他没有停，把整支箭从掌心拉过去，让血浸透每一寸箭杆、每一片尾羽。

    那支普通的箭，此刻沾满了他的血，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他把箭递给语花。

    “拜托了，语花姐姐。”

    语花没有回答。她接过箭，搭在弓弦上。

    弓是硬弓，她的肩膀在疼，手臂在抖，可她把弓拉满了。弓弦贴著脸颊，箭尖指向夜空。

    她的目光穿过箭杆，穿过硝烟，穿过漫天飞舞的火星，死死锁住那只盘旋的怪物。

    风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弓、箭，以及那只蛾。

    她松手。

    “嗖”

    利箭破空。

    它在火光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穿过漫天飞舞的硝烟，穿过怪物扇出的热浪，精准地钉在怪物的后背上。

    一支箭。对它来说，连蚊子叮咬都算不上。

    王火生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感受背脊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触感。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疼。

    是溶解。

    通过和这只蛾子的融合，他知道这种感觉。

    三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死去，每一次复生，每一次结茧，每一次在茧中溶解、重组、进化，都是这种感觉。身体化成浆，骨头化成水，五脏六腑搅成一团，然后在烈火中重生。它经历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痛苦，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漫长。

    每一次，它都会进化得更强。

    但是，不应该在现在，不应该在战场上

    翅膀还在扇，火焰还在烧，可它的身体已经在冒白烟了。那些白烟从他的伤口里涌出来，从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涌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逃。

    宋衡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握紧手中的火枪，枪管没有发烫，火药没有自燃，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像在等待什么。

    “沈焕。”他说。

    沈焕转头看他。

    “接下来，交给你了。”

    宋衡举起枪。

    瞄准。

    那颗头颅悬在半空，嵌在蛾躯上，在火光中明灭不定。他的手指搭上扳机，呼吸平稳，目光如铁。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