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是这片土地吐出的精魂。
盛世时,它化作农人的犁铧、匠人的斧凿,喂养著一个又一个王朝的炊烟;乱世时,它铸成刀剑、枪头,收割著一茬又一茬的人头。
矿脉蜿蜒如龙,埋在山腹深处,千年不绝。
可这地方,从未富庶过。
似乎所有把玩着精铁器物的人,都只在乎成品的坚韧与锋利,却从无人在意那些从地底刨出矿石的人,过得究竟如何。
锈镇,就坐落在这样的群山褶皱里。
它甚至不是一个官方的名字。
县志上只笼统写作某地矿工聚居处,连里甲编制都不齐全。
天长日久,人们便随口叫它锈镇。毕竟,铁锈是这里最常见的颜色:矿石上斑驳的锈迹,矿工指缝里洗不净的铁锈红,还有那些废弃工具堆积成的锈色山丘。
明代开矿,已普遍使用火药。镇子附近常能听见闷雷般的爆破声,从山腹深处传来,震得窝棚的茅顶簌簌落灰。
朝廷为控制铁矿开采,专设了一个卫所驻扎于此:总旗一员,兵卒五十,所有火药领用皆须登记造册,违者以谋逆论处。
除非,有人爆破的对象不是矿山。
炎炎夏日,暑气蒸得人浑身黏腻。
王火生扛着镐头从矿洞回来,脊背晒得发红,汗珠沿着脖颈淌进衣领。
他在镇口买了两个杂面窝头拎着回到自己那间窝棚。说是杂面,其实就是黑面掺糠揉制而成,矿工经常笑着说硬得能砸死狗。
窝棚用木棍和茅草搭成,勉强能遮风挡雨。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就著瓦罐里的凉水,啃起窝头。面渣掉在裤腿上,他随手拍掉,又啃一口。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什么。
门板的缝隙里,露出一张脸。
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灰扑扑的,像刚从石灰堆里滚过。一双眼睛倒还黑白分明,正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窝头。
是镇上新来的那个流浪儿。
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也没见过有大人照顾。
镇上的孩子给他取了个绰号灰娃,因为他浑身上下总是灰蒙蒙的,像是永远洗不干净。他似乎也不在意别人怎么叫,就那么沉默地活着,在镇子各处游荡,捡些残羹冷炙果腹。
王火生没工夫可怜来路不明的野孩子。他自己都活得紧巴巴,哪有余力管别人?
可那双眼睛
他叹了口气,总觉得这孩子和自己有某种缘分,于是从门缝里递出一个窝头。
灰娃愣了愣,缓缓伸出小黑手,接过窝头。他也不走开,就在门外蹲下,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像只温驯的小猫。
王火生收回目光,继续啃自己的窝头。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四合。一个矿工从窝棚前经过,脚步顿了顿,隔着门板低声说了句:
“今晚该你了。东西在老地方。”
王火生点点头,没吭声。
那人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是啊,晚上还有活儿。或者说,晚上要干的,才是真正的活儿。
夜深。
月亮被云遮住,锈镇沉入模糊的黑暗。偶有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下去。
王火生悄悄起身,摸黑穿过镇子,来到一处药铺。
这药铺白日里也开张,卖些跌打损伤的草药、驱寒的姜汤。此刻夜深,门窗紧闭,毫无灯火。可王火生伸手一推,门却是虚掩的。
他闪身入内,摸到墙角。
角落里堆著几个破旧木桶,他搬开最上面那个,从底下摸出四个油纸包。纸包得严严实实,裹了三层,仍透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小心翼翼将纸包放进扁担挑着的木桶里,上面盖一层干草,又铺上早已堆在墙脚的干燥粪便。粪便的臭味盖住药包刺鼻的气息,这是老把式教的法子。
挑起木桶,他悄无声息地出了镇子。
山路难行,他走得稳而慢。月色偶尔从云隙漏下,照见道旁嶙峋的岩石和干枯的灌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山坳里露出一孔废弃的土窑,这是早年烧炭用的,如今荒了,正好派上用场。
王火生刚放下担子,险些叫出声来。
灰娃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就站在他身后十步开外,那张灰扑扑的脸在夜色里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你你咋跟来了?!”王火生压低嗓子,又惊又怒。
灰娃抬眼看他,轻轻吐出一个字:“饿”
王火生噎住。
他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半晌,他指了指窑洞口,没好气道:“那边,我给你铺个草窝。你先睡,我干点活儿。干完了,带你回镇上吃肉包子。”
灰娃眼睛亮了亮,乖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