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上午八点),西安门外已候着一队人马。除守门金吾卫外,另有四名东厂番子与两名司礼监长随低级宦官肃立等候。
见沈焕、宋衡出示铜牌,一名长随上前核验,又对照手中名册勾画,这才侧身:“陈公已在奉天殿候着,二位请随奴婢来。”
穿过重重宫门,殿宇渐稀。
南京皇城比北京简朴许多,许多宫殿久未修葺,瓦缝生草,漆柱斑驳,唯有奉天殿因是正殿,维持着基本的庄严气象。
殿门敞开,陈保负手立于丹墀之下。
他今日未著宦官常服,而是一身青织金妆花曳撒,外罩无袖罩甲,腰佩长剑。
见二人入殿,只微微颔首,目光便重新落回殿内那片被反复清洗仍泛著暗褐色的金砖地面,那是徐承业自戕处。
南京守备太监下属的一名典簿正捧著卷宗,向在场众人复述勘验结论。
从徐承业如何趁夜潜入、何处卸窗、行经路线、直至最后跪坐丹墀前以祖传短刀剖胸事无巨细,逻辑严密,显是经过多番推敲定稿。
沈焕与宋衡静听,目光却不时瞥向陈保。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
这位司礼监奉御此刻眉头深锁,指尖无意识地叩著剑柄,对典簿的汇报似听非听,心思显然另有所系。
汇报毕,陈保抬手止住欲补充的典簿,转向沈焕二人:“随我来。”
他引二人出殿,穿侧廊,行至一间偏僻配殿。
殿外守卫森严,竟不下于奉天殿正门,且皆是东厂精锐。
见陈保至,守卫无声退开数步,形成一个半月形的警戒圈,将配殿围在中央。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陈保挥挥手,示意他们再退远些。待最近的守卫也退出十步开外,他才亲自上前,推开厚重的殿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个冰鉴。明代已有双层木箱,夹层填冰,用于降温。
以及正中一张条案上摆放的硕大青花瓷罐。罐高约二尺,口沿密封,却掩不住那股浓烈刺鼻的尸腐气。
陈保面色如常,显然已习惯此味。他反手合上门,声音低沉:
“此间原停放徐承业尸身。三日前尸身腐坏过甚,已移至城外义庄。尸骸本身”他顿了顿,“已非关键。”
目光落向那瓷罐。
罐体表面凝著一层细密水珠,寒意透出,显然是冰鉴在维持低温。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沈焕与宋衡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二位是陆同知亲派之人,当知此行所为何事。”陈保盯着二人,一字一句,“接下来所见,需有准备。”
宋衡沉声道:“请公公示下。”
陈保不再多言,取过桌上鹿皮手套戴上,解开瓷罐口沿的油蜡密封。罐盖掀开,更浓的腐臭涌出,让人作呕。
罐内铺着一层石灰与炭屑,显然是为了吸收冰凝水珠保持罐内干爽,罐体正中赫然摊著一张人面状皮肤!
皮色灰败,边缘不规整,似是从某处硬生生剥离。但五官清晰可辨:眉弓、眼窝、鼻梁、嘴唇,甚至还有隐约的胡须毛孔。
唯一破坏完整性的是正中一道斜贯的剑痕,自左额劈至右下颌,将这张“脸”几乎斩成两半。
陈保指著此物,语气懊恼:“此物原附着于徐承业胸膛创口处,与皮肉长合。咱家查验时,它突然暴起,直扑面门。咱家本能挥剑”他摇头,“斩落后,便成此状,再无动静。未能生擒,是咱家失察。”
沈焕与宋衡心头俱震。
虽早知此案涉异常,但亲眼见到这剥离的人面皮肤,仍觉脊背生寒。更令他们警觉的是陈保接下来的举动
他走到门边,再次确认帘幕紧闭,又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待确定守卫都在十步开外,这才返回罐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此物扑来时,口部位置开合,发出人声。”他顿了顿,眼底闪过寒光,“喊的是额燕贼走狗。”
沈焕与宋衡瞬间明白陈保为何如此谨慎。
燕贼,这是靖难之役中,建文旧臣对起兵篡位的燕王朱棣的蔑称。
永乐登基后,此词即成绝对禁忌,凡提及者皆以谋逆论处,能被斩立决已是幸运。百余年过去,敢言此词者早已死尽,唯有地下怨魂,或某些非人之物,或许仍记得。
陈保是司礼监太监,天子家奴。
此物若当众喊出此词,消息走漏,不止南京官场震动,恐会牵连出更多不可控的旧事。他必须将此事控制在最小范围。
“徐承业祖上,是开金川门迎燕军的将领。”陈保声音恢复平稳,却更冷,“此物喊出此亵渎之词,必与那段旧债有关。但咱家要查的不是百年前是非,而是此等邪祟,如何而生?是否仅此一例?有无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