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人面疮其之二
    嘉靖某年,秋,南京皇城。

    申时末刻,日头西斜,将西安门的青砖门洞染成暗橘色。

    徐承业以核查明日运送木石车驾路径为由请入皇城。

    这借口牵强,黄昏时分核验路线本不合规程。但守门的金吾卫老兵认得这位工部郎中,十年来见他出入皇城修缮不下百次,早混得脸熟。加之南京皇城不比北京禁宫,管理本就松弛,守卫草草验过他的象牙腰牌,便摆手放行。

    这一进,他便再未出来。

    皇城西北隅有一排物料库,存放著历年修缮剩余的砖瓦木石。

    徐承业闪身躲进其中一间,反手掩上门。库内积尘寸厚,蛛网悬梁,唯有几缕夕光从破窗纸漏入,照见堆叠的金砖和筒瓦。

    他蜷坐在阴影里,听着门外更鼓声渐次响起。

    戌时正,夜禁钟鸣。皇城内巡逻开始。

    徐承业闭目静听。

    南京皇城夜间巡防由内府监局的宦官负责,分三班,每班十人,路线十年未变,这是他多年修缮时暗中记下的。

    巡逻重在三大殿、内廷要道,外围甬道、库区往往一带而过。

    亥时二刻,他推门而出。

    秋夜无月,云层低垂。

    他沿着西华门内侧的夹道潜行,这是宫墙与衙署间的狭窄通道,平日罕有人至。

    偶尔需横穿开阔处,便借排水暗沟的拱券阴影掩身。明代皇城排水系统发达,沟渠纵横,深可容人,徐承业常年督修,熟知其脉络。

    子时前后,抵达奉天门。

    此门夜间落天地锁,为上下两道重闩,非有内廷特令不得开启。

    徐承业早有准备,绕至门东侧十余步外,一处墙根下散落着碎砖。那是上月地震造成的坍塌,因非紧要地段,尚未及修补。

    他拨开虚掩的油布,露出个仅容人匍匐通过的豁口,形同狗洞。

    他毫不犹豫伏身爬入。

    墙内是奉天殿广场。

    汉白玉铺就的丹陛、雕龙御道在黑暗中泛著惨白微光,如同巨兽的骨骸。远处奉天殿巍然矗立,重檐庑殿顶的轮廓融入夜空,唯有檐角蹲兽的剪影狰狞可辨。

    一队巡更宦官提着灯笼自殿前经过,步履拖沓,呵欠连天。徐承业贴墙屏息,待其远去,方猫腰疾行至殿侧。

    奉天殿的槛窗高而狭,棂格密实。

    徐承业抚过窗棂榫卯,这些窗扇去年刚由他督工修缮,每一处结构他都了然于胸。

    他从怀中掏出两把铁挑子,插入窗扇上下缝中,轻轻一别。榫头脱臼,整扇窗被他无声卸下。

    殿内气息扑面而来:陈年木料的沉香、灰尘的干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残味。尽管宝座已空置百年,但某些气息仿佛渗入了梁柱砖石,永不消散。

    徐承业翻窗入内,将窗扇虚掩。

    黑暗吞没了一切。

    唯有极远处宫门灯笼的微光,透过窗纸渗入些许,在蟠龙柱、藻井、金砖地上投下庞大而扭曲的阴影。

    他站在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大殿中央,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鼓的轰鸣。

    一步一步,走向丹陛。

    九级台阶之上,九龙髹金宝座静静踞于须弥台中央。座上无君,唯有黑暗如实质般堆积。

    徐承业在丹陛前停步,仰头望着那空荡的御座,脸上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冰封的平静。

    他解开官袍系带,褪去上衣,露出胸膛。

    那片人面疮在昏暗中清晰可见:溃烂的皮肉构成一张扭曲面容,眉目口鼻俱全,此刻正剧烈起伏。时而发出“呜呜”的悲泣,时而爆出“呵啊!”的怒吼,更多时候是无数声音叠加的、含混而整齐的低诵:

    “恨”

    “恨!”

    “恨!!!”

    声浪在穹顶下回荡,与百年前此处的山呼万岁诡异地重叠。

    徐承业从靴筒中抽出一柄短刀。刀身黝黑,吞口处錾著徐家祖徽,是靖难时祖先的随身兵器。

    他没有丝毫犹豫,左手按住胸口人面疮边缘,右手握刀,狠狠划下!

    刀锋切开皮肉,鲜血喷涌。但诡异的是,血液并未大量淌落,反而被人面疮迅速吸吮。

    那疮面随之鼓胀、鲜亮,五官轮廓愈发清晰逼真,甚至能看见眼皮在颤动。一声凄厉的尖啸从疮口迸发,混杂着痛苦与狂喜,穿透大殿!

    徐承业踉跄后退,跌坐在金砖地上。

    生命力随鲜血急速流逝,他却咧开嘴,露出一个解脱般的、诡异的笑容。瞳孔开始涣散时,或许最后一丝属于“徐承业”的意识回光返照,他嘴唇微动,吐出破碎的呢喃:

    “爹娘”

    “孩儿赎罪了”

    话音未落,头已歪向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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