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走,越看不见来路。
四周没有树,没有水,没有鸟。
只有风声。
以及偶尔从沙下传来的细微空响。
像地底有一片干涸的海,仍在回忆潮声。
东海卷难得没有说话。
青链也安静下来。
陈山掌心归衡火纹微微发热。
他能感觉到,远处那座赌城里,有一股极干、极硬的气息。
不像心火。
不像寿火。
不像运、名、位。
它更像一杆秤。
冷冰冰地称量每个人愿意拿什么换什么。
天色彻底暗下前,黄沙城终于出现。
黑色城墙立在沙海中央。
墙上没有灯笼。
只有一排排风灯,灯火是昏黄的,像死人眼底最后一点光。
城门前排着队。
来的人很多。
有商队。
有修士。
有衣衫褴褛的病人。
有抱着孩子的母亲。
有眼神阴鸷的赌徒。
还有几个穿着华贵,却被人抬在担架上的富贵老人。
韩松看着队伍,脸色越来越难看。
“病人这么多?”
向导道:
“黄沙城最有名的不是赌钱。”
“是命局。”
沈芸问:
“命局是什么?”
向导指了指城门旁边的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几行字:
入城者,皆可上桌。
钱财可赌。
寿数可赌。
病痛可赌。
血亲可赌。
愿赌服输,黄沙不悔。
韩松看得头皮发麻。
“血亲也能赌?”
向导面无表情。
“有人病得快死,愿意赌自己孩子十年运,换自己三日命。”
陆玄通眼神骤冷。
“这种城,早该平了。”
向导看了他一眼。
“平过。”
“死了很多人。”
“后来又起来了。”
“因为只要有人不肯认命,就会有人来赌命。”
城门口,每个入城者都要签一张黄纸。
轮到陈山等人时,一个穿灰衣的城门执事抬眼看他们。
“新客?”
韩松道:
“对。”
执事把黄纸推来。
“签命约。”
陈山看向黄纸。
上面写着:
入黄沙城者,自认所赌,自担所输。
城中生死,皆为自愿。
若上命桌,旁人不得追责。
这张纸看似在讲规则。
实则是在替所有恶事预先脱罪。
沈芸冷声道:
“若被逼上桌呢?”
执事笑了。
“黄沙城没有逼。”
“只有想赢的人。”
陆玄通手按刀柄。
执事却不怕,只指了指城墙上方。
那里悬着无数风干的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这些人都说自己是被逼的。”
“可上桌时,手印都是自己按的。”
陈山抬手,取过黄纸。
韩松一惊。
“陈先生?”
陈山没有签名。
他只是以归衡火轻轻一照。
黄纸上的字迹立刻扭曲。
那些“自愿”“自担”“不得追责”的字背后,竟浮出一层更细小的黑字:
恐惧为押。
病痛为诱。
亲情为钩。
签者先失一分退路。
城门执事脸色微变。
陈山看着他。
“这不是命约。”
“是诱约。”
执事笑容消失。
周围几名黄沙城守卫悄然围来。
气氛瞬间紧绷。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城内传出:
“陈先生刚到,何必在门口为难小人物?”
众人抬头。
城门内走出一个青年。
一身白衣。
腰间挂着玉骰。
手中摇着一把折扇。
他长相俊美,眼底却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