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不及把鞋拔上,趿拉著鞋子,从院子出来,一路快走,越走越快。
此时,已近黄昏。
队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陆陆续续飘起了炊烟。
有亮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房子,东边留两间,西边重新盖一间灶房。
院墙再砌高一些,到时候兔笼子都挪过去,外面也看不到里面。
三个丫头也能有自己的房间,金妹生完孩子也不用挤。
他越想,心跳越快,砰砰砰的。
路上碰见几个下工的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公社来人了。
李福海又专门让人来叫他。
有亮嘴上没说,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难不成真是地基批文有消息了?
想到后院里那一排排晒著的土砖,他心里就一阵激动。
到了大队部,有亮急匆匆一脚就跨进了办公室。
刚进去,他的脚步就停了下来:屋里好几个人,不止他一个。
陈老蔫、刘老四,还有队里的王木匠,都坐在长条凳上。
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有期待。
也有忐忑。
有亮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在路上的那股子热乎劲儿,一下子散了不少。
看来不是单独找他,那就不是批文下来的事了!
李福海正陪著两个穿蓝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说话,见有亮来了,冲他招招手。
“有亮来了?快进来坐。”
有亮应了一声,在门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见人到齐了,李福海清了清嗓子,看向几个人,指著高高瘦瘦的男人介绍道:“这位是公社的方干事。”
他又指向另外一个圆脸笑眯眯的男人道:“这位是周干事。”
“一会儿两位干事问什么,你们据实回答就行了。”
那姓方的干事看向李福海,询问道:“李队长,人到齐了?”
李福海点点头:“齐了。”
方干事嗓子眼里“嗯”了一声,翻开了手里的蓝色封皮本子:“那开始吧。”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有亮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方干事把本子摊开,手里拿著一支笔,扫了坐著的几个人一眼:“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核实宅基地申请情况。”
一句话说完,屋里几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有亮心里最后那点期待,也落了下来,果然不是批文。
周干事把一摞子资料递给了方干事,他拿起第一份材料:“陈建国。”
陈老蔫赶紧站起来:“在。”
“家里几口人?”
“六口。”
“现有住房几间?”
“一间半。
…
方干事问的很细致,边问边看著周干事做记录。
一份份问下来,轮到有亮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办公室里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在纸张上。
“马有亮,家里几口人?”
有亮连忙站起来,规规矩矩答道:“六口,三个孩子,我们两口子,我爱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快生了。还有一个老娘。”
“现在住房情况?”
“三间土坯房。” 方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问道:“听说你家养兔子?”
“嗯。”
“兔棚在哪?”
“在院子里。”
有亮老老实实回答。
李福海这时插了一句:“有亮家的情况我了解,確实也住不下,家里还有一个老人。”
方干事点头,又翻了翻手头上的材料,沉默了片刻:“你们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有亮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他一脸期待地看向方干事。
方干事继续说著:“住房確实都比较紧张,符合申请条件。”
听到这句话,有亮悬著的心总算落下来一点。
旁边的陈老蔫和刘老四,还有王木匠几个人的身体也明显放鬆了。
可还没等几个人鬆口气,下一秒,方干事又补了一句:“不过符合条件不等於马上批,全公社申请盖房的好几十户,指標就那么多,轮到谁,公社统一定。”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几个人脸上刚漾起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有亮也沉默了,果然,事情没那么容易。
方干事收起材料,周干事合上本子,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大家先別急,符合条件的都会排队,早晚能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