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 章身不由己的二十年时光
    院中父女二人相认的画面,看的苏文清眼底酸涩。

    他缓步走上前去,看著泪流不止的月娥,又看看沧桑的姐夫沈靖之,声音嘶哑:“姐夫,月娥,都別太难过了,人回来了,咱们一家子也团聚了,苦日子算熬到头了。”

    沈靖之闻言,別过脸去,取下眼镜,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月娥也慢慢止住了颤抖的身体。

    怀里的孩子似是感知到了娘亲的情绪,安安静静的窝在小包被里,瞪著大眼睛,不再闹腾。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苏文清,哽咽地叫了一声:“苏老师。”

    她早就知道苏文清是她的亲舅舅,只不过,她不理解,舅舅为什么一直不点明这种关係。

    老沈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文清,你…”

    苏文清並没有看老沈,而是看著月娥的眼睛:“孩子,我是你的舅舅。”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抱歉地说道:“之前没敢跟你相认,是怕给你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你不会怨我吧?”

    老沈点头,嘆息道:“你舅舅说得对,形势不明朗,提前认了,等於是害你…都是我拖累了你们…”

    “舅舅…”月娥吸了一下鼻子,想起了舅舅对自己和水贵的暗中帮助和关心:“我早就知道你是我舅舅…”

    一声舅舅,跨越了二十年。

    苏文清眼眶再次泛红,他重重点头,抬手拍了拍月娥的肩膀:“好孩子,委屈你了!”

    院子里的雪越来越厚了,月娥这才想起来,赶紧把两个人往屋內让:“进去吧,外面冷。”

    屋里生著火盆,月娥把手里的娃放在了床上,小傢伙哼唧了几声。

    月娥轻轻拍了几下,他努了努小嘴,睡著了。

    老沈看了看屋內,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个立柜,旁边还有两个旧木箱,床头一个小箱子,箱盖上放著煤油灯,火柴,还有一个针线筐子。

    虽然简陋,但屋子里收拾的乾净、利索。

    屋子中间放著两个烘笼,上面搭著孩子的尿布。

    月娥搬来两把椅子,三个人围著火盆坐了下来。

    沈靖之看著面前的两个亲人,喉头滚动,积压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和委屈、无奈,身不由己,再也藏不住了。

    他取下眼镜,抬手擦了把脸,看著面前的火盆,声音苍凉:“文清,月娥,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们所有人都怨我杳无音信,怨我拋下妻儿…这一切都怨我,要不是我,文兰还在好好地教书,月娥也不会无依无靠…”

    他重重喘了一口气,眼里涌著无尽的痛苦:“可我这二十多年,从来不是故意不回来,我是身不由己啊…”

    苏文清打断了他:“姐夫,我们都懂…懂那个动盪的年代…”

    老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火盆,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火盆里暗红的炭火,映著老沈有些苍白的脸 。

    月娥和苏文清都没出声,静静等著。

    好久,老沈才开口:“我当年是搞医学研究的,手里有一套成果。那个年代乱,外面有人盯著。上面为了保护我和成果,连夜把我带走。对外说我是右派,档案全抹了,换了个名字,转移了地方。”

    “这是上面的安排,我不能和家里联繫,也不能说出实情。联繫了,不仅我活不成,文兰,还有你们,都要遭殃。” 他的眼里翻涌著无尽的痛苦:“这些年,我辗转了几个地点,不能出来,不能写信,不能跟任何人说我是谁。”

    “我天天都在惦记著文兰,无数次偷偷打听家里的消息,可档案全无,身份作废,我就像个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的人,半点家里的音讯都查不到。”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颤音:

    “我以为等一阵子就能回来,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等回来,人没了…”

    他猛的闭紧双眼,泪水疯狂的滚落,砸在了地上,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后来平反解禁、恢復身份的第一件事,我就开始疯了一样打听家里的消息。我找不到文兰,也打听不到她的任何消息。”

    他看向了苏文清:“后来,终於辗转打听到你…”

    苏文清放在膝头的手握成了拳头。

    “我保住了成果,保住了医术,可我没护住文兰,没护住你们。这二十年来是我这辈子最深的罪孽。”

    一番话,听得月娥浑身发抖,泪水汹涌而出。

    原来不是爹薄情寡义,不是爹弃她而去。

    原来他被困二十多年,忍辱负重,日日相思,承受著与世隔绝的孤独,背负著叛国弃家的骂名,苦苦熬了整整二十多年。

    他没有错,娘也没有错,错的是那个动盪的年代。

    是那些心怀歹念的恶人,是身不由己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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