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天晚上把匿名信偷偷塞到公社革委会办公室,他就一直在等。
等公社来人,等上面来查,等著水贵被叫走问话。
都没有!
匿名信塞出去一个多星期了,他每天都精神紧绷。
院子里的每一次汽车喇叭声,都让他心跳加快;站长每一次通知开会,他都以为是关於水贵的!
每次都不是,每次都失望。
下班的时候,他还故意骑车绕到革委会门口,门卫老赵依然还是老样子。
坐在门卫室里,悠閒地翘著二郎腿,闭著眼,手在膝盖上打著拍子,嘴里哼著不知哪里听来的戏文,神情很投入。
看不出任何异常!
李主任彻底急了,这事儿年前要是没个眉目,这个年他都过不好!
他决定去找老韩,试探一下。
他当然不能直接问匿名信的事,得打著“匯报工作”的幌子,顺便看看老韩的脸色。
腊月二十三,县城里正在举办茶话会的档口。
公社农机站。
李主任在办公室里实在坐不住了,决定去公社找老韩。
他骑著自行车到了公社大院。
把车子撑在墙边,整了整衣领,往革委会办公室走。
走廊里没人,老韩的办公室门关著。
他站在门口,敲了两下。
门內传出老韩的声音:“进来!”
李主任推门进去,老韩正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
见是李主任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笑著问道:“老李?你咋来了?有事儿?”
李主任笑著打了个招呼,顺势在椅子上坐下。
“韩主任,快过年了,来看看你。”
两个人閒聊了几句,李主任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话头一转,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韩主任,最近上面有没有什么风声?”
老韩眼睛一眯,盯著李主任的脸:“你指哪方面?”
李主任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很放鬆的样子:“就是人事方面,我听说有些单位在搞排查。”
老韩也靠在椅背上,盯著李主任看了好几秒。
直看的李主任后背一阵发凉,心臟都要漏掉几拍。
“老李,你们站里是不是有个人叫吴水贵的?”他突然问道。
李主任心里一紧,手不自觉的攥成了拳头。
老韩怎么会知道水贵?他绝不会无缘无故问起这个人,难道?
他脸上没显露出来,依然云淡风轻地点点头:“是有这么个人,是个技术员,还不错。”
老韩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动作很慢,似乎在想著什么事情。
“前几天,我这儿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老韩放下手里的杯子,紧紧盯著李主任的眼睛:“是反映吴水贵爱人的成分问题的。”
李主任不自觉竖起了耳朵,下意识凑近了老韩,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裤子。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这些微小的动作没能逃过老韩的眼睛。
“这种事情,本来是应该查的,成分问题嘛,不是小事。”他似乎是在隨意的跟李主任閒聊天:“我把信递了上去,县里又往区里递,你猜怎么著?”
李主任摇摇头:“怎么著?” “没几天的功夫,上面查清,信中举报的那个苏文清,有个姐姐叫苏文兰。苏文兰的爱人,就是信中举报的那个右派。上面说这个人的事,省里有专门的文件,地方无权过问,更不许查!”
老韩气呼呼的:“县里还把我狠狠批了一顿,说我不调查、不核实就往上报…还说我越权,你说我冤不冤?”
老韩气的一拳砸在桌子上:“你说这个写匿名信的,没证据的事,也敢胡编乱造,真是吃饱了撑的…”
老韩还在发牢骚,可李主任的心已经乱了。
“老李呀,你说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一个右派,怎么还得由省里专门发文件?看来,这人不能查了,也不能打听了,你回去啊,可不能提起这事儿。”
“这个人,估计咱惹不起,我想明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全自己最重要!你说是不是?”
李主任点头,他不知道老韩是不是怀疑他,但他总觉得,老韩的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韩主任,我知道,我刚才就是隨口一问。这事儿跟咱没关係,我不管,也不会说。我先回去了,站里还有点事儿。”
他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他扶著桌子,稳了一下,才迈出步子。
走到门口,老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老李,过年了,好好歇歇,別的事,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