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有发托李福海捎去公社寄的,贴了八分钱邮票。
信里就几句话:小宝很好,吃得饱穿得暖,孩子小,认生,请不要来打扰。
简单,乾脆,像老太太教的那样。
寄走了,就等著那边消停。
可一个月不到,又来了。
秀娥从李福海手里接过那封信的时候,手就开始抖:信封上还是段大勇那歪歪扭扭的字,邮戳还是湘南的。
她攥著信,站在院门口,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她愣是没觉著。
有发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手里的信封,问道:“又来了?”
秀娥点点头,把信递给他。
“別看了!以后也不要回他了!不然,咱这日子天天过的胆战心惊的。”有发接过信,作势要撕。
秀娥阻止道:“先別撕,看看他们又说了啥。”
有发有些无奈地看著秀娥:“你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明明不想看到那边来信,却还是要拆开看,何必呢?”
有发呼啦一下,把信撕成了两半。
秀娥慌忙伸出手去抢:“你干啥啊?先看了再撕也不迟啊!”
她从撕成了两半的信封里抽出那张同样被撕成两半的纸递给了有发:“念念。”
有发展开信,把它拼接到一起,念给她听。
信是段大勇写的,说是老太太的意思—:
“秀娥,我娘身体不好,天天念叨孙子。xshb-ook.c-o!们不抢,就是想看看孩子长啥样了。能不能寄一张小宝的照片回来?看一眼就行。”
秀娥听完,愣在那儿:“寄照片?”
有发看著她:“信上是这么说的,寄不寄?”
秀娥没说话。
她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今天写信问问,明天托人看看,后天说不定就想接过去住几天。
这才半个月,后招就来了。
晚上,秀娥抱著小宝,翻来覆去睡不著。
小宝在她怀里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著,脸蛋软乎乎的,还带著微红。
她低头看著,眼眶发酸。
这是她儿子,养了两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谁也別想抢走。
想当初 ,刚从金妹手里接过来的时候,他面黄肌瘦的,脸上都带著菜色。
如今,小宝长的结实,小脸蛋是那种健康的红。
她付出了多少心血,纵然有了闺女,她也从来都没有亏待过小宝,一样的当做亲儿子来疼。
可那封信里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抱著孩子去了老太太家。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餵鸡,看见秀娥进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秀儿,段家又来信了?”
秀娥点点头,把信的內容说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冷笑了一声,把糠盆往地上一搁:“咋样?我说啥来著?”
秀娥急了:“娘,那咋办?寄不寄?”
老太太想了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寄。
秀娥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马老太太:“娘,真的要寄吗?这要是寄了,万一他们记住了小宝的长相怎么办?”
老太太看著她:“不寄,人家会说咱心虚。寄,咱也有规矩!”
“去公社,给小宝拍个全身的,只露个侧脸。”
信寄走了,按老太太的意思,也只写了几句话:“孩子一切都好,能吃能睡,一切等长大再说。勿念!”
秀娥站在邮筒旁边,看著那个绿色的铁皮筒,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封信寄出去之后,下一封对方又会写啥。
不过,她真的感觉很累。但愿这封信之后,段家能够消停。 老太太这边,金妹的日子还那么过著。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挑水,餵鸡餵兔子。活儿干完了,队里的钟声一响,赶紧去大樟树下集合,上工。
老太太不理她,有亮不跟她说话。她也无所谓,该干啥干啥。
三丫儿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天天往老太太跟前凑,奶奶长奶奶短。老太太嘴上骂“小兔崽子”,脸上偶尔也有了点笑模样。
金妹其实也看到了,但她也不说什么,低头干自己的活。
一天黄昏,金妹挑完最后一担水,把扁担靠在墙角,正准备做晚饭,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她扶著墙站了一会儿,想等那股晕劲儿过去。
三丫儿见她娘扶著墙,眼睛闭著,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跑过来拉著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娘,你咋了?”
金妹伸出一只手拉著三丫儿,摇了摇头:“没事…娘…娘歇会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