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梦狼


    他把书揣进怀里,每天干完活就拿出来读。他读得很慢,很多字不认识,但他不放弃。他读了一年,又读了一年,又读了一年。读到第三年的时候,他能背下来了。他把书合上,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地背。背着背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不是恨,不是悔,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断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住处,继续干活。

    五

    白甲在边疆待了十年。十年里,他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但他没有死。他活着,一天一天地活,像一个人。

    十年后,皇帝大赦天下,他被释放了。他一个人,背着一个小包袱,往南走。走了几个月,走回了老家。他站在村口,看着那条熟悉的路,那棵老槐树,那座破旧的房子。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送他上任时的背影,想起父亲梦里看见的那只狼。

    他推开家门,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白乙已经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走进堂屋,看见墙上挂着一把万民伞,是父亲当年做县丞时老百姓送的。伞已经很旧了,纸都黄了,但上面的字还在:“清官白公,万民感戴。”

    他跪在伞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家门,走出了村子。

    他没有再回来。

    六

    宋焘合上天书,很久没有说话。他想白世昌,想那个梦,想那只狼。他想白甲,想他小时候说“我长大了也要做清官”,想他在边疆捡到那本《论语》,想他跪在万民伞前磕的三个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白甲做错了,错得很厉害。他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害了很多人。他应该受罚,他受了,受了十年。但宋焘觉得,罚完了,他改了,他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天书知道。他翻开天书,找到白甲那一页。上面写着:

    “白甲,江南某县县令,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业障深重。削官夺职,发配边疆十年。十年间,读《论语》,知悔改。归乡,拜父伞,去,不知所终。”

    没有“功德圆满”,没有“入轮回”。只是记录。

    宋焘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白世昌,想起他说“你要是改,还是我儿子”。他改了。但他改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他跪在万民伞前磕的那三个头,父亲看不见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的那轮月亮,父亲也看不见了。他一个人,走出的那个村子,父亲也看不见了。

    宋焘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说“你要好好活着”。他好好活着了,当了城隍,看了天书,见了那么多因果。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一句——她看得见吗?

    她看不见了。她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但他知道,她希望他好好活着。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他自己。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书。天书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从前一样。但他知道,它不一样了。他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翻开天书,翻到新的一页。

    空白。等着下一个故事。

    他等着。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