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画皮
    “代价呢?”她问。

    “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业障放进河里之后,你就是个干净的鬼。鬼不能留在人间,得去轮回。”

    “轮回之后呢?”

    “不知道。那是天书记的事。我只管把人送到渡口。”

    王娘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疤。那道黑色的疤痕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条活着的蛇。

    “好。”她说。

    六

    那天夜里,宋焘带着王娘子去了城隍庙。

    老庙祝已经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宋焘走到正殿后面,在墙根底下找到一块石头,搬开。石头底下有一个洞,洞里往外冒水——水是清的,但水底是金色的,像是铺了一层金箔。

    “这就是功德河。”他说。

    王娘子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但凉得不刺骨,像是秋天的溪水。她掌心里的那道疤开始动了——黑色的线从疤里冒出来,一丝一丝地溶进水里,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散开,变淡,最后消失了。

    金色和黑色在水里纠缠了一会儿,然后黑色慢慢沉下去,金色浮上来,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王娘子的手变得干干净净的,没有疤,没有黑色,白得像新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很久。

    “没了。”她说。

    “没了。”

    她站起来,看着宋焘。她的眼睛里那两团火也不见了——不,不是不见了,是合在一起了。金色和黑色融成了一团灰色的光,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瞳孔深处,不再旋转,不再撕扯。

    “你现在可以走了。”宋焘说。

    王娘子点点头。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生的信,”她说,“我留了一份。”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递给宋焘。宋焘接过来,展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

    “愿以此身,替她受过。不求人知,但求心安。”

    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宋焘把纸叠好,收进怀里。

    再抬头时,王娘子已经不见了。城隍庙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着地上的青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殿后面的墙根底下,那块石头还在,洞已经合上了,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宋焘知道,那条河还在流,从地底下流过去,流过城隍庙,流过太原府,流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去。

    天书翻过了一页。

    在王娘子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业障已消,入轮回。”在宋焘的名字旁边,功德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最后停在了一个不多不少的位置上。

    不是因为他做了好事,而是因为他做了一个选择。

    而那个选择,天书记了下来。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