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绿珠。
那张脸三四十岁,皮肤粗糙,颧骨很高,嘴唇干裂。右边脸上有一大片烧伤的疤痕,皮肤皱缩,像被揉皱的纸又摊开了。
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耳朵也烧没了,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
江容笙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不是绿珠。又揪了一下,这个人是谁?她怎么会在这里?
“阿梨,你什么时候发现她的?”
“三天前。我来这边采野菜,看见她趴在井沿上。我以为她死了,走近了发现还有气。我给她喂了几次水,可她一直没醒。我不敢告诉别人,怕惹麻烦。”
阿梨蹲在旁边,看着那张烧伤的脸,眼里有害怕,也有不忍。
“容笙姑娘,她会不会死?”
江容笙没有回答。她打开药箱,给那个女人检查了脉搏和瞳孔。脉搏很弱,瞳孔对光有反应。身上没有外伤,可瘦得厉害,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算盘珠子。
她的衣裳虽然旧,可料子不差,像是宫女的衣裳,又不完全是。
“她不是冷宫的人。”阿梨说,“冷宫里的人我都见过,没有她。”
江容笙把女人的衣裳整理好,站起来。
“阿梨,你能帮我照顾她几天吗?给她喂水,喂点粥。我去查查她的来历。”
阿梨点了点头:“行。可别让人知道。让人知道了,我会被罚的。”
“我知道。不会让人知道的。”
江容笙回到太医署,把药箱放好,坐在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她在想那个烧伤的女人她是谁?为什么会在枯井旁边?另外绿珠她在哪里?还活着吗?
“姜梨。”她叫了一声。
姜梨抬起头:“姑娘?”
“绿珠的事,有消息了吗?”
姜梨摇了摇头:“没有。奴婢今天去膳房,问了几个熟人,都说没听过这个名字。好像宫里从来没有人叫绿珠。”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绿珠在宫里待了快一个月,教江秋月跳舞,在御花园练舞,中秋宴上还出现了。
怎么就没有人记得她?不是没有人记得,是不敢说。有人在藏她。不是藏她的人,是藏她的名字。
她去找了燕婉郡主。燕婉郡主在府里画画,画的是梅花,枝干苍劲,花朵不多,可每一朵都画得很仔细。她放下笔,听完江容笙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容笙姐姐,我帮你查了。宫门的记录没有绿珠出宫的名字,可也没有她留在宫里的记录。”
燕婉郡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容笙姐姐,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一件事,在宫里,存在不存在,不是人说了算的,是记录说了算的。没有记录,就不存在。”
江容笙站在画案前,看着那幅梅花图。枝干苍劲,花朵稀疏。她忽然觉得那幅画有些冷。不是梅花冷,是墨色冷。
“婉婉,你能帮我再查查吗?查查宫里有没有一个烧伤的女人,三四十岁,在冷宫附近出现过。”
燕婉郡主点了点头:“我帮你查。”
第二天,江容笙又去了冷宫。阿梨把那个女人安置在冷宫后院的一间空房子里,挨着乌妃的屋子不远。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桌子。窗户用纸糊着,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那个女人还昏迷着。阿梨给她喂了粥,喂不进去,粥从嘴角流出来,沾湿了枕头。阿梨用帕子擦干净,又喂,又流出来。
“容笙姑娘,她这样不行。吃不下东西,会死的。”阿梨的眼睛红红的,她已经照顾这个女人好几天了,虽然不认识,可她不忍心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
江容笙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女人的额头。不烫,可也不暖,是凉的,凉得不正常。她翻开女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还是对光有反应。
“阿梨,你去烧点热水。我给她针灸。”
阿梨应了一声,出去了。江容笙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在女人的手上、脚上、头上扎了几针。她扎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捻一捻,等一会儿。扎完了,坐在床边等。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江容笙看见了,可她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女人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像隔着一层雾。她看着江容笙,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是谁,又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听不清。
“你是谁?”江容笙问。
女人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还是听不清。她的眼睛慢慢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烧伤的疤痕往下淌,流进皱缩的皮肤里,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