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人看人,从来都是大大方方的打量,被这十余道目光同时审视著,饶是梁哲素来沉稳,也不禁有些侷促起来。
他尷尬地朝眾人点了点头,转身从拖拉机上拎下一个皮箱,这是当年钱教授从国外带回来的,皮质细腻,做工精良,一眼望去就不是寻常物件,比村里人手里拎著的帆布袋子、粗布包袱,体面了不止一点。
再加上他身上穿著笔挺的中山装,甜甜则穿著一身粉白相间的碎花小裙子,父女俩一出现,便成了这片砖瓦房前最惹眼的风景。
在这次探亲之前,基地的各位领导便商量,要让江家村的人对梁哲父女留下个好印象。所以不仅钱教授贡献出了皮箱,这身衣服也是一位研究员新裁剪的,一直没捨得穿,直接送给了梁哲。
果然,眾人的目光立刻便被吸引了过来。
“哟,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浓眉大眼的,真带劲儿!”
“这小丫头也俊,瞅著就招人稀罕!”
“小伙儿,你们来咱村是有事,还是找人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热情得让梁哲都插不上话,他刚要开口回应,屋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一名五十多岁的老汉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灰布夹袄,腰里束著一根粗布腰带,腿上还打著绑腿,乍一看去,竟有几分退伍老兵的硬朗气质。他一手攥著菸袋锅,另一只手拿著个帐本,看那样子,分明是对帐对到一半,听到外面的动静,才匆匆走了出来。
经过十余个小时的顛簸,列车终於缓缓驶入沈城火车站。出站口处,沈城机械厂的车间主任早已带著几名工人等候在那里,手中举著一块醒目的牌子,上面工工整整写著几个大字:“欢迎李专家蒞临我工厂指导工作。”
李工推了推眼镜,转头对梁哲说道:“咱们就在这里分开吧。司令叮嘱过,从保密角度出发,儘量不让太多人知道你们回东北的事,这也是对你们父女俩的保护,就別让机械厂的人知道你们的身份了。”
梁哲点点头,和宋大壮握了握手,叮嘱道:“大壮,李工的安全,就拜託你了,一定要照顾好他。”
宋大壮挺直腰板,眼神坚毅:“团长放心!只要有我宋大壮在,谁想碰李工一根手指头,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骨子里的血性从未褪去,梁哲看著他坚定的眼神,心中彻底放下心来。
李工和宋大壮又笑著和甜甜道別。小姑娘颇为不舍,拉著李工的手,奶声奶气地说:“李爷爷,甜甜要去看太姥爷啦,太姥爷家可好了,等甜甜回来,给你讲太姥爷家的故事好不好啊?”
“好,李爷爷等著听我们甜甜的故事。”李工温柔地笑了笑,摸了摸小姑娘的脸蛋,隨后便和宋大壮转身,跟著机械厂的人离开了。
梁哲抱著甜甜,悄悄从另一边出了火车站,在此之前,他早已打听清楚,从沈城到江家村,还需要搭乘客车先到镇上,在镇上住一晚,第二天才能前往村里。
父女俩这还是头一次独自出这么远的门,北方大地的疏朗大气、开阔辽阔,也与她从前见过的景象截然不同,甜甜对这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也更加期待回到妈妈的家乡了。
从沈城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客车,又在镇上的招待所住了一宿,翌日清晨,梁哲抱著甜甜,搭上了一辆满载著化肥和牲口饲料的拖拉机,沿著坑洼不平的土路,一路顛簸著朝江家村驶去。
初夏的东北平原,天高地阔。成片的玉米地像绿色的海洋,在微风中掀起层层波浪;空气里瀰漫著黑土地特有的潮湿气味,混杂著野草和牛粪的味道,朴实得近乎粗糲。
甜甜坐在梁哲腿上,小脑袋隨著拖拉机的轰鸣一点一点,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远处散落的屯子,土坯房夹杂著砖瓦房,烟囱里升起裊裊炊烟,勾勒出一幅鸡犬相闻的乡村画卷。
“爸爸,那就是太姥爷家吗?”甜甜指著远处一片白杨树林。
“还没到呢,”驾驶拖拉机的年轻小伙子笑著回头,他名叫柱子,是附近高家屯的,看梁哲父女穿著体面,带著几分大城市的气度,语气里又客气了几分,“你们要去江家村,得先过了前面那座石桥,再穿过一片庄稼地,往前再走一截,才能到江家村的村委会。”
“同志,俺就是个送货的,等把你们送到村委会,你想打听哪户人家,直接问他们村长就行,他一准告诉你。”
梁哲点头道谢,状似隨意地问道:“村上有户江树仁家,你知道不?”
“树仁叔啊?”小伙子一听,语气顿时热络起来,“那可太知道了!江家村第一批盖起瓦房的就有他家,听说他家还有个在部队当大官的亲戚,村里上上下下都可拿人家当回事了。”
梁哲眉头微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