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刘恭坐在城隍庙前,一片空地上,几个粟特小吏眼下乌青,声音嘶哑的厉害,不停地叫唤着。
“姓甚名谁?”
“家中几口人?”
“会甚手艺?”
问完之后,小吏手中的笔秃了毛,却也不管什么书法好不好看了,只求把东西赶紧记完。
在这些小吏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头。
有的人是酒泉城郭户,家产都在城墙外,打仗的时候被毁了家;有的人是县东边的牧民,身边还跟着牛羊;福禄县来的最惨,他们大多看着像逃荒来的,身上大包小包,衣衫褴缕。
几千号人挤在这不大的广场上,哈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味道比羊圈里也好不到哪去。
刘恭手里端着酽茶,脸上满是困倦之色。
契芯红莲意外的乖顺。
话里话外,契芯红莲所求,无非就是一件事,那就是让刘恭把权力还给她。
她是个不错的头人,这点刘恭比谁都清楚。相比于玉山江,契芯红莲知晓何时进退,不会带部众盲目送死。
但坏就坏在,她自己的考量太多。
所以刘恭必不能给她放权。
更何况现在百废待兴。
若是她再来掺上一脚,刘恭治下的肃州,必然要面临生产崩溃的问题。
“官爷,我那家都推平了,现在就是回去,也没地方住。官爷,求您开开恩,让我留在这城里吧,我能给贵人倒夜香。”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农夫,在小吏面前哭诉着。
而在他身边,还有妻子儿女,一看便是拖家带口的那种,身上还扛着包袱,兴许是家当都在里边了。
这就是受了兵灾。
若不是药罗葛仁美来犯,这农夫也不必千里迢迢,到酒泉来避难。
只是粟特小吏的脾气不太好。
“滚滚滚!”
粟特小吏摆着手骂道。
“刺史说了,你们这群民夫,当纳入民籍,可领得一两盐,一斗种粮。昨日还有粮,你去后头等着,自有人带你去领,接着!”
说着,粟特小吏扔来一个木牌,挂在他脖子上,用力拍了拍。
木牌上的字,农夫看不懂。
扭来扭去的像蚯蚓。
但粟特小吏说:“切记要抓好,若是这牌子掉了,便领不到粮!去后头等着,领了粮,就把这木牌交了,不然刘刺史要杀你的头!你可清楚了?”
“清楚!清楚!”
听到要被刘恭杀头,农夫立刻点头哈腰,在粟特小吏的命令下,朝着后头走去。
两侧士卒侍立,连连打着哈欠。
可就是如此,亦能震慑得住那些农夫。至少在农夫看来,此等皆是天兵天将,还有刘恭这个杀神护佑,实在是可怕。
刘恭无奈地笑了。
经历了这些事以后,刘恭发现,自己在民间的名声,非但没有往好的方向走,反倒变成了个凶恶之人。没被人当画象供在家里,反倒是成门神,贴在家门口了。
还有传言说,当初刘恭一个人,拿着骨朵敲死了整整三千龙家人。龙若是听了,怕是得哭出声来,然后叫嚣着要与刘恭再战一场。
但也好。
凶名在外,办事方便。
譬如城里这几千户农民,只要端出刘恭的名头,他们就被吓得不敢吱声,乖乖地去领粮食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借着药罗葛仁美入侵,刘恭获得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得以厘清本地人口。
绝大部分时候,肃州农民都不止是种地。
肃州地里能长庄稼,全靠喜怒无常的弱水河。离水近些的还算好,离水远了的汉儿,早年间都学了胡人的本事,在家里放两只羊,几只骡子,风不调雨不顺,便去客串几日牧民。
若是遇到人少的商队,或是受伤的士卒,还能上演一处落武者狩,给贫困的家庭补一补营养。
平日里要征税,这些半农半牧的家伙,比兔子跑得还快。
但现在,刘恭刚好有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刘恭甚至还特别设计了一套制度,用以动员河西本就稀少的人口。毕竟在这地界,谁能用的上更多人口,谁的军事能力就更强。
“刘兄!”
王崇忠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他急匆匆地走来,手里抓着一把木牌。那身司马的新官袍才上身半日,就已经沾了不少灰,显然是刚从人堆里爬出来的。
“按您的法子,我稍微数了一下。”王崇忠说道,“城中共计五千八百户人,至少得要个五六日,才能清点完。得亏有回鹃人,帮咱们把羊赶进圈里,否则五六年都数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