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每一步踏下去,脚底半凝固的血浆,都会发出粘腻的声响。
半干的血迹像皲裂的红漆,涂抹在刘恭脸上,只留下一双透着失望的眼眸,还裹着些许戾气。
然而就在这片纷乱之中,一位不速之客到了。
那是张淮深。
随从们清理出一块干净的空地,随后又张起青罗伞盖,后面还立着旄钺,唯独不见旌旗,但看着也是体面了不少,至少比满身血污的刘恭,要来的好上不少。
索勋在伞盖边,满脸红光的模样,仿佛自己也打了胜仗似的。
他甚至还扫了一圈战场。
见到那些堆积如山,被扒了衣裳的回鹘尸体,他脸上的褶子都笑了出来,似乎是在庆幸着,这些回鹃人都死在了刘恭手下,没影响到自己。
但一想到自己没捞到战功,还真让刘恭打赢了,他的心情又顿时沉郁了下去。
“刘别驾,可当真是英明神武。”
索勋一开口,便是股酸味。
“这回鹘夷狄,死的死,伤的伤,如今皆逐出了肃州,实力定然大损别驾也该当劝课农桑,使民休息。刀兵之事,着实不宜再提,免得伤了民力..
”
“索勋,我操你妈!”
刘恭是个文人。
所以他会直抒胸臆。
“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回鹃人,连罩袍都穿不起,皆是些闲散流氓!药罗葛仁美的精锐,都被他捎带走了!若是当初,归义军与我一道出击,岂会落得如今的下场?药罗葛仁美不死,河西就永无太平!”
这一阵怒骂,令索勋的脸憋成了猪肝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就是没有好脸色。
身为归义军大员,他何时受过这种气?
李明振是老资历。
那他挨几句骂,忍也就忍了。现在刘恭这么一个小资历,也敢指着他鼻子骂,让他的心情更是郁闷。
就当他准备开口还嘴时,张淮深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索刺史,刘慎谨脾性向来如此,你是老前辈,多担待些。”张淮深说道,“年轻人有锐气,乃是好事,莫要伤了和气。”
“刘慎谨,谨言慎行呐.....
”
李明振也走了上来。
他拍着刘恭后背,想让刘恭消气。
只可惜刘恭没那么宽容。
“不过杀几条丧家之犬,便在此弹冠相庆。若归义军尽出,与我一道共击回鹃大营,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在刘恭看来,自己做的足够好了。
自己手头才多少兵?
仅凭着几百人,刘恭守住了酒泉,对绝大部分将领而言,已经称得上是壮举。更何况,自己还带着这些人主动出击,又联合李明振,直接打进了回鹘大营。
刘恭恨不得什么都做了,可偏偏归义军大部那边,就一直蹲在原地,什么都不做。
药罗葛仁美终究是跑了。
现在,留在这里的,都是些臭鱼烂虾。
不远处的烂泥滩,几个汉兵正麻利地执行刘恭的命令,将那些回鹃人处死。
一群回鹃战俘跪在地上,被摁得虾米似的跪成一排,脖子被迫拉长。没人叫喊,没人求饶。他们大多嘴唇乌青,有些人已经饿得连恐惧的力气都没了。
这些可怜的回鹘人,如今早就失了魂,等着那一刀下来求解脱。
短柄斧带着沉闷的风声落下。
极钝丶极闷的声响,就象是庖厨,在案板上剁开了猪脊骨。
腥热的血还没来得及完全喷出,跪在地上的回鹃人,身子就已经向前栽倒。脑壳咕噜地滚到泥坑里,随后又被士卒捡来,像丢垃圾一般,扔到了篓筐当中。
旁边的汉兵只是擦了擦手。
就象在杀猪一样。
馀下的回鹃人只是呜咽着,被拖到木墩子前行刑。他们一颗接一颗,把头低下去,仿佛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般。
斧头每落下一次,刘恭的心就更沉一分。
眼前的这些回鹃人,大多衣衫槛褛,饿的瘦骨嶙峋。没有精良的铠甲,也没有锋锐的弯刀,甚至还有些瞎了眼,病着腿的。
这些人根本不是战士,甚至连完整的人都不算,打赢了他们又有何用处?
药罗葛仁美最内核的心腹,都被带走了。
他把所有的累赘丶所有的包袱,统统留在了这片死地。这些不能打仗,只能吃饭的废物,对他而言是负担,抛下了反而一身轻松。
这就是这场“大捷”的成色。
斩首几千有馀。
但这几千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