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一看,草坪边缘的鹅卵石小径上,滚着一只粉色的条形不知名制品,大约是从别墅里带出来时掉落的。
李达康如遭雷击,整个人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他抬头扫过别墅敞开的大门,门厅的灯光把里面照得通亮。
地毯上、茶几上、沙发扶手上,散落着他这辈子没在任何正经场合见过的东西。
红酒瓶倒在地上,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一截黑色丝袜。
京州市委书记的尊严,在这一刻被人拎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摔进了泥浆里,还踩了两脚。
别墅台阶上,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正大步走下来。
李达康不认识他。
但他猜得出来。四十出头,精干,浑身上下那股旁若无人的劲头,肯定是那个最高检反贪总局特派员,钟震国的女婿。
侯亮平也在打量台阶下面这个人。
文档照片上那个威风凛凛的京州市委书记,此刻和一个被人抄了后院的中年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侯亮平在三步之外停住,掏出工作证翻开,举到了比对方视线略高的位置。
他顿了一下,等着对面的人自报身份。
就三个字,干硬,多馀的字一个没有。
侯亮平合上工作证,手里还捏着那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银行卡。
他把袋子举到胸口,不紧不慢地转了半圈。
李达康劈头一句话砸过来。
侯亮平愣了一瞬。
“你跟我说说,今天晚上,你凭什么私闯民宅??
李达康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气势直接压下来了。
侯亮平的嘴抿了一下。
侯亮平
李达康劈头打断。
就在这时候,别墅门口的灯光晃了一下。
一个高胖的身影被推搡着走了出来。
扣子扣错了两颗,裤腰带松松垮垮挂着,头顶几根稀疏的头发支棱着。
李达康看着王大陆。
金山县的旧事全涌了上来。
二十多年前,修路的时候出了人命。一个村支书被逼死了,全县炸了锅。那件事是他李达康
最后是王大陆站出来,把所有的雷全背了。
辞了副县长,丢了仕途,一个人灰溜溜地下海经商。
因为这个人情,他李达康欠了王大陆一辈子的债。
后来王大陆做生意,虽然没直接喊过他李达康的名头,但商场上谁不知道王大陆和京州的李书记是金山县出来的老搭档?
很多门,不需要敲,自己就开了。
再后来。
他跟欧阳菁分居。
女儿佳佳的学费、生活费、出国留学的开销,那些年是王大陆在后面出的。
逢年过节给佳佳包红包,换季了给欧阳菁买衣服,甚至佳佳在美国的公寓租金,都是王大陆一笔一笔打过去的。
还不光是钱,欧阳菁这些年过得是个什么日子,精神上有多孤独,他李达康清楚的很。
他不是不知道。
他李达康是什么人,这点事能看不明白?
一个男人,无缘无故地照顾另一个男人的老婆和女儿。
年复一年,风雨无阻。图什么?
他不去想,不愿想。眼不见心不烦,各过各的。
反正他李达康顾不上这个家,有人替他顾着,他乐得装聋作哑,把全部精力砸在GDP和光明峰上面。
可那是私底下的事。
是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大家心照不宣、默默维持的一层窗户纸。
但今天在这里,在最高检的人面前这层窗户纸被撕开。
满地狼借的别墅里,在那堆见不得人的东西,被人拍得明明白白。
明天!明天他们就要离婚了。
离婚协议他已经签好了,就搁在桌上。
只要明天让民政局的人过来盖章就行了。
就差这一个晚上
王大陆看见了李达康。
他的腿一瞬间就软了,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
啪!
李达康一巴掌抽了过去。
这一巴掌又快又狠。王大陆整个人歪倒在草坪上,嘴角立刻渗出了血。
他捂着脸,看着李达康。
一张老脸上有惊恐,有委屈,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甘......
李达康看见了。
他的手还悬在空中,微微发颤。
他气的也不是王大陆。
他气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