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站在第二栋房子的破窗前向外观望,不过二三十米的街道,所有轮廓都被翻滚的灰白吞噬。视野被压进十米之內,连两侧房屋的窗框稜角都开始模糊。
他盯著那片吞没一切的浓白,几秒后,翻身跳出窗户。
脚步声在湿石板上叩出“嗒嗒”的脆响,他沿著来路折返,身后的雾气无声合拢,將刚刚离开的屋子重新掩埋。
接近入口时,沉闷的“噗通”声接连响起,像有人从高处丟弃沉重的包袱。声音来自告示牌前的空地,隔著雾,只能用想像代替眼睛:一具具被拧乾的躯体,正被无形之手拋回起点。
林夏在距离边界线几步处停下,目光扫过那片朦朧。隱约可见:扭曲肢体的堆叠、暗色液体的蜿蜒、一个瘫坐在尸堆前的瘦长人影,江海涛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成了死物的一部分。
他只看了那么一眼。
然后转身,面朝已经被雾气笼罩完全看不见一丝轮廓的喷泉,迈步走去。
这一次,林夏的步伐很慢。
左脚抬起、落下,右脚跟上、再落下。
节奏均匀的带有某种仪式感。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心中默数。
七十五一百五十三三百零二
脚下是陈哥分身曾走过的同一主路,通向中央喷泉。他刻意控制步幅,復现记忆中分身的步距。视线始终低垂,只落在脚前两三步的石板,绝不抬头向雾中张望。
心跳在耳膜鼓动,与脚步错落。
五百四十七六百一十八七百零五
浓雾裹住身体,带著微腥的湿冷,像无数看不见的视线黏在皮肤上。每迈一步都像挤开一层粘稠的阻力。
七百四十九七百五十五
分身是在这里被看到的吗?
脚步停在第七百六十步。
站定。
林夏缓缓抬起头,目光笔直投向正前方,那片理论上矗立著喷泉与天使石像,此刻却被浓雾彻底掩蔽的方向。
然后,林夏偏过头去,將视线移向侧方空无一物的雾气。
屏息。
等待。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银铃般的笑声。
没有石像落地的闷响。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在过分的寂静里显得粗重。
林夏保持偏头的姿势,足足等了十秒。
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慢慢转回头,再次直视前方浓雾,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陈哥撒了谎。
那句压低嗓音、带著恐嚇的话:“这种天气,你还没看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可早就看到你了。”——是反的。
真相或许恰恰相反:如果你没有看到天使的眼睛,你就不会触发那致命的凝视。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控制住了林夏。
他闭上了眼睛。
眼皮隔绝光线,连雾气也不再观看。
黑暗带来轻微的不安,但更多的是决绝的信念。
林夏朝著正前方迈出脚步,朝著记忆里喷泉的方向,闭著眼,走了出去。
第一步试探,脚掌落地带著迟疑。
第二步稍稳,刻意踩出声响。 第三步、第四步速度越来越快!
他甚至小跑起来!
林夏闭著眼,在粘稠的浓雾里奔跑。风声掠过耳畔,湿雾扑打脸颊。一种混合著发泄、验证、甚至带点报復的情绪推动著他越跑越快。
膝盖猛地撞上坚硬冰凉的东西!
“咚!”
剧痛炸开,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林夏身体前扑,双手下意识撑住面前的障碍,粗糙的石质表面,边缘有雕花起伏。
应该是喷泉底座。
林夏喘著气,没有睁眼,而是顺著底座边缘摸索,找到一处较平整的边缘,背过身,坐了下来。
石座的冰冷透过裤料渗入皮肤,让林夏稍稍冷静了一些。他保持著闭眼的状態,慢慢调整著呼吸。
氛围依旧寂静,浓雾中只有他的粗喘。
几秒后,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笑从他喉咙滚出。
“哈哈哈”
笑声驀然变大,带著荒谬与瞭然,在这诡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游戏还真是”
林夏止住笑,一时找不到更贴切的词。片刻后,他撑住底座起身,拍了拍裤上的灰。
该回去了。
回程的路似乎清晰了一些,或许是心理障碍破除,又或许是雾气在他实验期间发生了微妙变化。他走得不快,大脑却在飞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