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他跪倒在那身影旁边。
颤抖著,伸出那双刚刚吞噬了数千兽人、沾染了无数血腥、此刻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轻轻拨开那散乱的花白头髮。
露出了娘亲那张苍白、憔悴、布满皱纹,此刻却异常平静的脸。
眼睛闭著,嘴角甚至没有多少痛苦扭曲的痕跡,仿佛只是睡著了。
只是,没有了呼吸。
没有了体温。
没有了生命。
“娘”
庞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带著哽咽。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娘亲的脸,指尖却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起来,怎么也不敢落下。
“娘你醒醒看看我”
“我回来了我打了好大好大一头熊够我们吃一个月了”
“你看,我变强了我真的变强了我现在可厉害了我能保护你了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了”
“我以后我以后能当贵族我给你买最漂亮的衣服买亮晶晶的珠宝我们住大房子天天吃肉娘你醒醒啊你看看我”
他语无伦次地说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出,混合著脸上的血污和灰尘,冲刷而下。
他猛地俯下身,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娘亲冰冷僵硬的躯体,將脸埋在她破碎的衣襟里,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绝望而悽厉的嚎哭。
“啊啊啊啊啊——娘——!”
“为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平静地生活——!”
“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么残酷——!”
“为什么——!”
他仰起头对著被浓烟遮蔽的天空,发出泣血般的质问和嘶吼,然而天空无言,只有浓烟依旧。
怀中冰冷的躯体,无法给他任何回应。
只有那无尽的、被强行压抑、此刻却因情绪剧烈波动和力量透支而再次猛烈爆发的——飢饿感。
如同最恶毒的嘲弄,在他吞噬了数千兽人、刚刚突破九阶、体內能量澎湃的此刻,再次汹涌袭来,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疯狂!
胃部剧烈痉挛,喉咙火烧火燎,口腔里分泌出大量的唾液,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吞噬、对填补空虚的原始本能。
而眼前
怀中这冰冷的、逐渐失去最后一丝柔软的躯体
竟也让他產生了一种强烈的、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慄的
吞噬欲望。
不!
不可以!
庞特猛地鬆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將娘亲的躯体轻轻放回地上,自己则连滚爬爬地向后倒退,直到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
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深深插入发间,仿佛要將那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抠出去。
“啊啊啊——!”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痛苦、疯狂与自我厌弃的嘶嚎。
然后这嘶嚎,渐渐变成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开始是低低的、压抑的轻笑,隨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癲狂,越来越歇斯底里。
“哈哈哈哈哈——!!!”
庞特仰著头,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狂流,笑得嘴角咧开,露出沾血的牙齿,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魔王?哈哈暴食魔王?”
“我算什么魔王?!”
“我连我连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我甚至我甚至控制不住这力量我竟然想”
“想”
他猛地顿住,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低下头,猩红的眼眸死死盯著自己那双沾满血污、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隨时会扑向那具冰冷躯体的手。
然后他猛地抬起双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一拳地砸向身下坚硬的地面!
砰!砰!砰!
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屋內迴荡。
泥土飞溅,地面龟裂。
他的双手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骨节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捶打著。
仿佛要將心中那滔天的恨意、无尽的悔恨、蚀骨的飢饿,以及那令人作呕的自我厌恶,全都发泄在这冰冷无情的大地上。
“我到底算什么啊!!!”
绝望的嘶吼,最终化为无声的呜咽,湮灭在喉咙深处。
他无力地瘫倒在地,额头抵著冰冷潮湿的泥土,肩膀剧烈耸动,却再也哭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