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徐平藏了一辈子。
从年少动心,到登基对立,再到屠戮天下学宫。
公孙妙善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他满头白发,心底所有一切,终究是化作云烟。
恨吗?
自然是恨的。
恨他为了皇权霸业,弃天下苍生于不顾。
恨他焚毁天下学宫,恨他杀伐过重、穷兵黩武,让百姓流离失所。
更恨他明明懂她所说的仁政民心,却偏偏选择了一条铁血孤途,硬生生,将两人推向了对立面。
可这份恨,却抵不过心底的在意。
多年隐居,她看似不问世事,可关于徐平的消息,关于大夏的战事,她从未真正放下。
她知道他一生操劳,知道他背负着万千骂名,更知道他高处不胜寒。
两人之间,从来不是简单师徒,也不是纯粹的仇敌。
是理念相悖的知己,是情深缘浅的故人,是横亘着师徒孽恋、学宫鲜血、江山苍生,永远不能在一起的人。
“起来吧。”公孙妙善微微摇头,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缓步上前,轻轻扶住徐平手臂。
对方指尖微凉,触感轻柔,依旧是记忆里的温度,却早已物是人非。
借着这股力道,徐平艰难起身。久病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你父亲的仇,还有你皇伯父的志”公孙妙善收紧手,稳稳扶住他,掌心贴着那枯瘦的手臂,才发觉徐平已然瘦弱到了这般地步。“放下吧,不要再逼你自己了”
“师尊”
“你身子这般不堪,何苦还要奔波。”
“心中有愧,有惑,唯有来见师尊,方能释怀。”徐平抬眼看向她,浑浊的眼眸里,清晰映着她的身影,他倾慕了一辈子的身影。
“哎”
轻叹一声,公孙妙善扶着徐平走到石凳旁坐下,自己则立在他身侧,没有落座,保持着师徒间的分寸。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谈不上谁对谁错,只是选择不同罢了。”公孙妙善轻声道,语气虽然平静,却藏着无尽的遗憾。“只是徐平,你终究忘了你的初心”
徐平闻言闭眼,缓缓低头,
“弟子记得弟子从未敢忘。”
“错的是这个世道”沉默许久,公孙妙善轻轻摇头。“你一生征战,从年少之时就背负了太多。你想守住的,从来都不只是江山,只是你走了一条最苦的路,却错把它当成了守护。”
她懂他。
懂他的志向,懂他的孤独,更懂他的身不由己。即便两人对立多年,她依旧是这个世上最懂他的人。
“你这一辈子,活得太累。往后,莫要再执着于一统。那是几代人,才能做到的事”
徐平看着近在咫尺的公孙妙善,两人就这般久久对视。
一个垂暮多病,一个风华依旧,在目光交汇间,纠缠拉扯,千回百转。
“师尊,弟子知错!抱歉了”说罢,徐平平复好情绪。
夕阳渐渐西斜,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温暖却短暂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是大夏帝王,即便江山飘摇,也不能久留于此,更何况,他不愿自己这破败模样,再多留一刻,污了她的眼。
缓缓站起身,徐平再次对着公孙妙善,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很重。
“师尊教诲,弟子此生铭记,往后,再也不会来了,师尊保重。”
他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转身便要离开。
走出几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徐平望着远方的夕阳。“弟子这一生,戎马征战,执掌天下,看似风光,却终究是凡夫俗子,垂垂老矣,病痛缠身,寿元将尽,转眼,便要化作一抔黄土。”
“可师尊您,是九境神虚,容颜永驻,风华绝代,岁月不败
九境啊,真好,也真让人心酸。
遥不可及呢”
说罢,徐平缓缓回头。
他笑了,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笑了。“承岳阵亡了,但无妨,我会御驾亲征,夺回大夏失去的土地。
天南地北,师尊最美!这啊,应当是徒儿此生最后一次任性了!”
闻听此言,彻底击碎了公孙妙善的克制。
“你这个”
什么师徒名分,什么理念相悖,什么学宫恩怨,什么苍生礼法,在生死离别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看着他单薄佝偻、即将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个她藏了多年、也恨了多年的人,即将永远离开。
“孽徒”公孙妙善快步上前,在徐平即将迈步离去的之际,从身后,轻轻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守着虎威便是,何苦要为难自己”说罢,她将脸埋在对方后背,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