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初定,百姓偷得几分安稳。”徐平迈步走进禅房,目光扫过简陋的陈设。
一桌一椅一榻,一尊佛像,一串佛珠,再无他物。
她便在这方寸之地,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陛下励精图治,定国安邦,此乃天下之福。”顾秋蝉依旧未曾看他,语气疏离。“此万金之躯,不该来这深山古寺,扰了佛门清净。”
一口一个“陛下”,早已将彼此身份划得清清楚楚。
徐平停下脚步,站在身前,看着她苍白清瘦的面容,看着她眼底无波无澜的平静,心中虽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沉稳。“徐平来此,只为见一故人。”
“故人已逝。”顾秋蝉终于抬眼,目光中无爱亦无恨,“除夕夜的那场大火,顾秋蝉便已经死了。寺中只有了尘师太,无顾氏遗女。”
了却红尘,断绝尘缘么
徐平眼角微颤,闷痛蔓延开来。
说当年之事?提万般算计?亦或是,心中还未忘却。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覆灭大梁,登基为帝,坐拥万里江山,权掌一国苍生,算是不虚当年决议。
可午夜梦回,总会想起北门一别。
“天凉了,该添些衣物。”徐平开口,试图寻个话题。“在这寺中用度,可还宽裕?若缺些什么,我派人送来。”
“佛门清净地,粗茶淡饭足矣,无需俗世奢华。”顾秋蝉轻轻摇头。“陛下不必费心,了尘早已斩断尘缘,无需陛下照拂。”
“我”徐平看着她,言语顿挫。“当年你问我,桃花开时,会不会想起你。”
顾秋蝉指尖微顿,却未曾言语。
“我在将军府栽了几棵桃树。”徐平的声音很轻,似乎还有几分复杂。“这些年,每每盛开之时,我总会去看。”
顾秋蝉闻言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过去良久,方才开口。“往事如烟,早已散了。
陛下身为帝王,心系天下,不该执念于过往尘缘,误了国事,也扰了自身。”
“嗯”徐平上前几步,又赶忙退后。“我今来此,只为一见。你既安好,便足矣。”
顾秋蝉再度沉默。
几息后,她转身拿起案上佛珠,重新端坐于蒲团之上。“陛下既已看过,便请下山吧。
天子当居庙堂,不该流连于山野古寺,惹人非议。”
“多有叨扰。”徐平看着她的背影,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我走了。”
再看一眼,将这身影刻在心底,他缓缓推开房门。
“秋蝉”脚步沉重,走出禅房,却又突然回头。“这几年,宫里也栽满了桃花,是你喜欢的白碧垂枝。”
“咚!”“咚!”“咚!”
木鱼敲响,却无半句言语。
合上房门,徐平走出庭院,走出了寺门。
他与她,彻底隔在两个世界。
木鱼声不再,回眸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顾秋蝉泪如雨下。
万里江山,皇权霸业;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山风再次拂过,红叶飘落,落在徐平肩头。
站在山门前,他久久未曾挪动,直到裴擒虎轻声提醒,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下石阶。
銮驾启程,前往紫琅山封禅。
徐平坐在车辇之中,掀开帘幕,望着渐行渐远的她,闭上了双眼。
此生,终究是再也不见。
封禅大典如期举行,礼炮齐鸣,礼乐奏响,徐平登高山之巅,祭天祭地,接受百官朝拜,声震云霄,威名远扬。
只是无人知晓,他的心底,始终埋了一座深山古寺,藏着一位清瘦身影,和一段无法言说的遗憾。
岁月流转,又是十余载匆匆而过。
徐平在位期间,四方征伐,穷兵黩武,与武成乾斗了一辈子。
元启二十五年,冬。
徐平积劳成疾,久病不愈,于除夕夜崩于太极殿。
漫天飞雪,落满宫墙,如同当年朱雀大街的那场飘雪,冰冷刺骨。
帝王驾崩,天下缟素,举国哀悼。
消息随着驿卒快马加鞭,传遍天下,也顺着山路,传入了静心斋。
这一日,顾秋蝉依旧端坐于禅房之中,手持木鱼,轻声诵经。
院中的桃树,又落了一层薄雪,枝桠光秃,不见半分春色。
老尼姑走进禅房,双手合十。“山下传来消息,当今圣上,驾崩了。”
木鱼声,戛然而止。
佛珠崩裂,滚落一地。
她,沉默了许久许久,未曾言语。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落在窗棂上,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