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泪千行
    江寻舟被她那一眼看得生生打了个寒颤。

    虽然已是醉眼迷蒙,但她那一眼依然凛冽又锋利,一下将他拉回了初见她的那一面。

    那时他与师父一年幼,一病弱,却好死不死的遇上了劫道的邪修,走投无路之际,她就这样从天而降,砍瓜切菜般收拾了那群几乎将他们逼入绝境的邪修。

    从始至终,她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只是身形变换之间,仓促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都在琢磨,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眼?没有担心,没有宽慰,甚至没有悲喜,她的眼神甚至说不上冰冷,宛如神佛临世,在路边对蝼蚁随意投来一眼。

    此后神佛重回九天重掌权柄,蝼蚁于凡间郁郁一生至死都在回味那一刹那的惊鸿一瞥。

    或许就是那一眼,那凛冽如寒风、如冷锋、如神佛的惊天一眼,在他心中掀起了太大的浪潮,才让他如今面对她时总是如此狼狈。

    他战栗,分不清是为了心中的冷意、胸口骤然升起的滚烫,还是为她那似曾相识的一眼,他的五脏被欲望置于冰火两重天的炙烤中,他控制不住,甚至要拼命咬牙才能勉强挤出回答她的话。艘嗖小税网 蕞鑫漳结更欣哙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伫立在寒风中,兴奋得手都在抖,却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兴奋成这样。

    他只知道,他不想、也不会做蝼蚁。

    况且,她真的该去看一看师父,师父生前最舍不得的是她,走后最心心念念的应该也是她,若无法再见她一面,师父恐怕纵然走了都是无法安心的。

    “她在山顶为你留了东西,等了许多年,你真不去看看?”

    他发出最后通牒。

    “没话说就滚开。”

    她的声音冷得像是能结出冰来。

    江寻舟眼神一暗,二话不说走到她面前按住她的肩膀,姜昭本没将他放在眼里,更是醉得眼前都出了重影,她软绵绵地挥了两下手,没能打到他,自然也没能阻止他。

    没打到就没打到吧,区区一个江寻舟,他能做什么?

    她没把他放在眼里,闭上眼翻了个身准备躺一会儿。

    有空听他在这唠唠叨叨地说废话,还不如睡一会儿。

    身体试图有短暂腾空的感觉,又很快落到地面,姜昭倒向身侧的手臂碰到了柔软的地面。

    柔软?

    她有些不好的预感,方才她靠着喝酒的纪念碑,是建在一个被地砖砌得规规整整的广场上的,地砖怎么可能有这么柔软的触感?

    她心里一沉,又莫名惆怅。

    虽然她方才没躲过江寻舟的手时,脑中也灵光一现地设想过这个可能性,但真正面对时,果然

    她嘴里发苦,狠狠皱了下眉,甩开江寻舟还抓在自己肩膀的手,睁开眼。

    入目就是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这漆黑的夜空中,与月华和星辰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种别样温馨的氛围。

    教室、住宿区、竹林、各色花树姜昭静静垂着眸,将书院的一派好风景尽收眼底。

    这些都是她们在这里,对着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百次描摹、一点点完善、一草一木地亲手布置规划出来的,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它们的模样。

    这里

    她垂着头,缓缓地站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脏兮兮的脸颊,又吃力地睁着迷蒙到看什么都重影的醉眼,努力地、一丝不苟地整理起方才被自己放荡不羁的姿势压得乱七八糟布满褶皱的衣摆和袖摆。

    天气好冷,冻得她全身都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手也冻僵了,无论如何都抚不平那些深深浅浅的褶皱,她徒劳又茫然地抻着衣服,寒风吹过,冷到了骨头缝里,真是太冷了,冷到她的脸都有种刺痛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结成了冰一样。

    她伸手一摸,一手的冰凉,方才牺牲了一只袖子才擦干净的脸又变得湿漉漉的了。

    是眼泪吗?她还以为是眼花了把酒喝得到处都是呢。

    一直沉默旁观的江寻舟此刻再也看不下去了,那样骄傲得宛若太阳的、从没在他面前给过什么好脸色的她,那个自大又傲慢、仿佛看不上世间一切的她,那个身体从来挺直如松如竹、宁折不弯的她,此时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居然狼狈成了这样。

    看着她顾头不顾尾,徒劳无功地扯扯裙摆又抹抹眼泪,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在揪痛。

    他的师父值得,但他不舍得。

    他按住她的手,施法熨平她的衣裙、轻柔地为她整理好散乱的发髻,又掏出了一块珍贵的不知道是哪门哪派送来的或许是什么百年一遇还是千年难寻总之该死的管他的总而言之珍贵但是谢天谢地足够柔软的布料,小心翼翼地点在她布满泪痕、不知是醉得还是被山顶的罡风吹得已经有些泛红了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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