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柳无忧自己倒觉得没什么,该交代的已经交代了,该托付的也托付了,不亏不欠,没有什么事挂心,她已经是不系之舟了。
被关起来这事也在她意料之中,宫闱手段向来是秘而不宣,她倒是觉得自己是直言进谏的孤臣,但有曾经选太子妃那一重关系在,官家怎么看她,都是个不识抬举的儿媳妇,死也得死在自己家里。
这宫闱中莫名其妙消失的人太多,钟灵毓秀的女子断送得也不少,反正也不少她一个。
倒是伺候她的宫人有意思,也许是知道官家不会再过问她了,所以只把她当成个冷宫里的犯人来伺候,吃食用度确实也差了,但却一天天摆得很精心,有次还多出两块点心来,柳无忧不解,问送饭的宫女:“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小宫女一下子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是。”
柳无忧立刻就明白过来了,于是不说话了,只怕给她们带来麻烦。
但小宫女比她想的还大胆,有天送饭时还悄悄问:“你真是写《秋水记》的人吗?”
“怎么了?”柳无忧笑着问:“看着不像?”
小宫女连忙摇摇头,怕人听见,连忙退了出去,只是从那之后,看她的眼神又是担忧又是怜悯,悄悄放在食盒里的点心也更多了。宫里的贵人赏点心也不是每天都有,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省下来的。柳无忧只当做没有察觉,没有点破。
她当然知道小宫女在怜悯什么:这么年轻,这么好的才学,怎么就这样断送了呢?
但她父亲不觉得可惜,她自然也不觉得可惜。只是有时候做梦会梦见在江南的日子,荷花连天无边无际,她躺在母亲的腿上睡觉,仍然是父亲口中娇养的“我家无忧”,一家人团团圆圆。醒来时看见的是囚室四面墙壁,高高的窗户,难免有些惘然。
也不是没人来探望的,宜妃娘娘受人之托,常来探望,玉瑛郡主和玉照郡主也托了人来,桃花开完那天,还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小宫女都吓坏了,因为没想到这偏僻冷宫里会来这样的“贵人”,柳无忧看见她们慌忙洒扫庭院还觉得诧异,等到看到客人的时候就不意外了。
太子殿下驾临之处,蓬荜生辉。
他其实长得不全像卢家人,也像官家,清俊又雍容,年轻而贵气。到这时候,两人相见自然不似当年在凝翠寺一样剑拔弩张,反而是柳无忧先开口。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她已经做完她的事,剩下的不过是等待天命,而天子的决断就是那个天命。
太子殿下这次的话仍然很缥缈:“春日要结束了,柳无忧。”
但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春天,从来都只有一场肃杀的寒冬,他曾经是占尽优势的人,所以可以从容说话。但柳无忧对他,永远只有一句话可以说。
“听说太子殿下好事将近,恕我不能亲自到场道贺了。”柳无忧道。
太子笑了。
“你还是想我死?柳无忧。”
卢家想让自己的女儿做太子妃,不是一天两天了,官家迟迟不答应,连皇后也不敢轻举妄动,可见是一块心病。她清楚知道今天他们的谈话一定会传到官家耳中,偏偏要这样说。像陷阱中快断气的狐狸,最后仍然要咬上他一口。
她实在恨毒了他。
“什么都想要的人,最后就会失去一切。我不过是劝太子殿下苦海回头罢了。”柳无忧这样回答他。
但他们都知道他回不了头了,卢家与东宫的关系盘根错节,继续下去固然是饮鸩止渴,但想要强行剥离,也无异于自毁长城。官家春秋正盛,一个没有母家依傍的储君,又能在夺嫡的风波中扛过几轮呢?
可是柳无忧还是没想到他的回答。
官家查卢家查得水深火热,京中暗流汹涌,他却在这里,和她说着虚无缥缈的话。
“冬日在凝翠寺,春日在冷宫。你说,等到夏天的时候,你我又会在哪里相见呢?”
而柳无忧也没有回答他。
她说:“我并不在乎,等到太子殿下有一天明白我心中的滋味,再来和我平心静气谈话不迟。”
到了下午,柳无忧才明白太子这一次探视为的是什么。
听到皇贵妃到访时,她并不意外,毕竟宜妃娘娘一直以来都在照看她,只是没有直接探望而已。
但走出门来,看见的却并不是皇贵妃,而是站在阳光下的七皇子。
柳无忧都吓了一跳,也许是受了孟妙常的影响,她一直也把七皇子当个需要保护的小孩子,骤然看见他小大人一样独自来探视她,难免有点惊讶。
但七皇子说的话,却让她没法再把他当小孩子。
“卢龙弼入宫请罪,自愿让女儿做太子侧妃,父皇很受感动,让人设宴款待,皇后娘娘趁机提出整肃宫闱,父皇准奏了。”七皇子神色凝重道。
柳无忧愣了一下,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