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霜纹
能万般留恋地摸着霜纹的脸,又摸孟容曜,落下泪来。老人家的叮嘱这时候总是让人心碎:“此去江南路远,你们要互相照料。容曜,你是男孩子,要多顾看霜纹,遇事不要硬顶,要保全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孟容曜也终于落下泪来。

    “对不起。”他终于也承认:“是我一意孤行,闯下弥天大祸,连累祖母为我担心……”

    这是宽慰老人家的话了,霍怀恩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了。

    “傻孩子。”孟老太君摸着他的头道:“你做得很好,说得也很好。你父亲要是还在,一定也会为你骄傲……”

    不知道为什么,霍怀恩那一刻忽然忍不住,去看官家的表情。

    他怀中有个东西,薄薄纸片,写着五个字。他知道有些东西的价值,但后知后觉具体是什么价值。

    那是孟容曜上次和他说的事,他以为自己懂了,原来不懂,就如同看戏,是看懂了,并没看到心里。这是翡翠教会他的事。

    霍大人拥有堆山填海的雀舌青又如何?翡翠姑娘的二两月银,也够她买这么一包雀舌青,她在茶香里享受的快乐,又和霍大人有什么区别呢?

    官家拥有天下又如何?谁也夺不走此刻孟老太君的欣慰,夺不走孟容曜此刻被肯定的骄傲,他甚至在这一刻明白官家为什么对孟家人这么刻薄寡恩,明明很多牺牲得不如他家多的家族都得到了官家的肯定和奖赏……

    他一定很生气,为孟家这点他夺不走的东西,就像一个被忽视的小孩,忍不住大吵大闹,看别人一起堆沙子玩得开心,就想上去推倒,其实也只不过希望他们多看自己一眼。也许他和翡翠追究的那个闹翻的原因就这么简单,甚至不是利益,就是情绪。

    想明白这点,许多事情都豁然开朗了。

    “好啊!这是文臣武将勾结了吧!”卢龙弼的声音就在这时候插进来,愤怒地道:“罗家这样的勋贵,就这样勾结文臣,将领都不敢榜下捉婿,如今罗家竟敢当场收养孙女和文臣结亲,圣上可要做主……”

    夫人小姐们都朝他投去愤怒的目光,不管是不是罗家的世交,都在此刻放下了隔阂。卢家已经是大胜,还要这样赶尽杀绝,但人人都敢怒不敢言……

    好在总有人是敢言的。

    “卢大将军还是别告状了。”宜妃娘娘仍然是一贯淡淡的语气:“已经把孟解元流放江南了还不够么?人家小夫妻和长辈说两句话又碍着你什么事了?难道连个明媒正娶的机会都不给吗?”

    夫人小姐们都在心里喝彩,看着宜妃娘娘的目光也充满崇敬。可见这世上真有至情至性之人。

    可惜这样的话总要付出代价。

    皇后还来不及训斥,官家已经冷声道:“宜妃也想金殿对策了是吧?”

    连皇后神色都惊讶,多少年了,这是官家第一次当众给宜妃难堪。事实上,以官家的性格,几乎也没给过皇后和其他妃嫔难堪。

    霍怀恩心中也一惊,随即明白过来。

    宜妃倒是神色很平静,似乎并不为此伤心:“臣妾不敢。”

    但众夫人的神色都有些不忍,因为知道这是当众受辱,对宫闱中人是大事。因为娘娘们所依赖的就只有圣心而已。

    而圣心就这样难测。哪怕宜妃娘娘并未硬扛,官家仍然将今日下午的所有气全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你不是觉得猎场不好玩吗?那就回宫去。”官家铁了心要给她一个难堪:“来人,送宜妃回宫,之后的秋狩也不必参加了。”

    霍老太君想要帮着求情。她也是热心之人,知道宜妃是因为帮她们而出声,但孟老太君反而拉住了她,微微摇头。

    官家的性子,她比谁都懂。最坏的脾气永远朝着最亲近的人发,而且越扶越醉,不劝还好点。

    只是这个状况,也不能“还好”了。宫闱是什么地方,官家这样当众对着宜妃发脾气,消息会很快传遍宫闱,如同野外的兽群闻到老虎生病,很快就会跟秃鹫一样围上来……

    而孟老太君能给的,也只有和宜妃一样至情至性的回应。

    “多谢娘娘体恤。”她直接整理衣裙,敛容给宜妃娘娘行了个大礼:“孟氏诰命,恭送娘娘回宫。”

    她没有对官家,也没有对皇后说话,只是对宜妃娘娘。不管官家脸上的神色多么愠怒,看着她颤巍巍行大礼的样子,眼神又有多复杂。

    “老身的孙子闯下这样大祸,实在惭愧,都是老身教出来的。以后秋狩春祭,老身也就不参与了,在家闭门思过,反省过失。请娘娘恕罪,罪妇告退了。”

    七十岁的人了,说这样的话,闭门思过到死,也就是日后,和官家死生都不复相见了。